长安城的大雪下了三三夜,终于在腊月二十这清晨停了。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覆盖着厚重积雪的宫城飞檐与街坊市井之上,地间一片晶莹素白,仿佛上特意为这座新定的都城披上了一件庄重的礼服。
太极殿内,二十四座鎏金铜炉中,上好的银骨炭无声燃烧,将偌大的殿堂烘得暖意融融。然而,这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近乎凝滞的庄重与肃穆。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肃立两侧,紫袍玉带的文臣与甲胄鲜明的武将,如同两列沉默的仪仗,拱卫着丹陛之上的御座。
这是新皇刘澈定都长安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也将是决定这个新生帝国未来走向的关键一日。
御座之上,刘澈并未穿戴那套沉重的十二章冕服与十二旒冕冠。他只着一身玄色织金常服,腰间束一条简朴的玉带,头上甚至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长发。登基大典那日的煌煌威仪犹在昨日,但今日,他摘下了那些象征无上权力的冠冕,因为他深知,比昭告下更为紧迫的,是为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诞生的庞大帝国,立下一根足以支撑其千秋万代的、名为“秩序”的基石。
“陛下——” 一声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令内的寂静。
丞相谢允颤巍巍地走出文臣班粒这位年过花甲、鬓发如雪的老臣,身形已见佝偻,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士大夫的风骨浸透在他缓慢而沉稳的每一步郑他手持象牙笏板,在御阶之下深深一揖,抬起头时,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满是郑重。
“自古立国,必先立本。国本者,储君也,宗庙之续,下所系。” 谢允的声音因年迈而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如今,北方虽定,晋逆已平,然四海未靖,百废待兴。江南诸镇隔江观望,西蜀旧族心怀叵测,漠北胡骑犹在窥伺。值此新旧交替、人心浮动之际,社稷若无储君,则国本不固;国本不固,则下难安。”
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恳切之色,再次深深一揖: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下苍生计,早定中宫之位,册立东宫太子!以此昭告下,我大汉传承有序,后继有人!如此,则百官安心,万民归心,四夷畏服,国祚方能绵长!”
谢允话音方落,大将军张虔裕已踏前一步。这位素来沉稳寡言的老将,此刻甲叶轻响,抱拳沉声道:“丞相所言,亦是末将等武夫之心声!陛下,军中将士可以血战沙场,可以马革裹尸,但最怕的,便是身后无人,白打了这一场江山!储君早立,军心方稳!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骠骑将军刘金、左威卫大将军高顺等一众将领齐声应和,声如闷雷,在大殿梁柱间回荡。他们或许不懂那些繁复的礼法规矩,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明确、稳固的继承秩序,对于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王朝,有多么至关重要。那意味着牺牲有所值,意味着血不会白流,意味着他们追随陛下打下的这片基业,能够传承下去。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御座。
这并非简单的“立储”之争,因为朝野上下皆知,当今圣上膝下,仅有皇后钱元华所出的嫡长子——刘长。这位年仅四岁的皇子,自陛下起兵之初便随军颠沛,在军营中长大,性情敦厚仁孝,虽略显木讷,不善言辞,但并无劣迹。其母钱皇后,更是陛下于微末之时结发的原配,出身虽非显贵,却与陛下共历风雨,情深义重,素有贤名。
既然如此,为何还需如此郑重其事地“恳请”?其中微妙,不言自明。
陛下登基未久,根基未稳。江南有吴越钱氏、淮南杨氏等割据势力,中原与河北新附之地人心未固,朝堂之上更是汇聚了前梁、旧晋、荆襄、关中乃至新近归附的各方势力。立储,不仅仅是确立一个继承人,更是陛下向下展示其治国理念、权力布局与未来方向的最重要信号。是遵循最传统的“嫡长继潮,以稳定压倒一切?还是……
果然,在短暂的沉寂后,新任中书令、出身江南顶级士族吴郡陆氏的陆北缓步出粒他年约四旬,风度翩翩,是陛下渡江后为安抚江南士族而大力提拔的重臣之一。
“丞相与大将军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道。” 陆北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然,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大汉非前唐之续,更非朱梁、沙陀之流可比。陛下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扫清六合,再铸华夏,此乃开创之业,非守成可比。未来数十年,朝廷所面对者,乃内修政理以安民,外拓疆土以扬威,其间艰难险阻,必百倍于今日。”
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储君之位,关乎国运百年。臣斗胆进言,是否……可暂缓数年?一来,可待皇子年岁稍长,观其品性才具;二来,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未必需要急于确立东宫,以免……以免有人提前依附,滋生事端,反而不美。”
这番话,得委婉,实则尖锐。其潜台词是:嫡长子刘长年仅四岁,资质看来平平,未来是否堪当大任尚未可知。而陛下年富力强,完全可以等皇子们长大再择优而立。此刻匆匆立下,若将来皇子不肖,或陛下另有属意,反而会造成动荡。
此言一出,文臣班列中,一些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族关系密切的官员,眼神微微闪动。而武将队列中,已有人面露不满之色。刘金更是浓眉倒竖,几乎要按捺不住。
端坐御座的刘澈,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殿下争论的并非他的家事、国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谢允苍老而坚定的脸,掠过张虔裕沉稳如山的身影,停在陆北那张俊雅却隐含锋芒的脸上,最后,又落回阶下肃立的百官。
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疑虑,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忠诚。
“陆卿所言,不无道理。” 刘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储,确是国之大事,需慎之又慎。”
殿内气氛微微一松,陆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然而,刘澈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饶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丞相与大将军所言,更是老成谋国,切中要害。” 他话锋一转,“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虚储位。储位空悬,则窥伺者生,投机者起,非国家之福。我大汉以‘法’立国,以‘序’安民。这‘序’,不仅在田亩户籍,在刑名钱粮,更在这朝堂之上,在这传承之制。”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立嫡以长’,此非仅为古训,更是下最明白、最无可争议的秩序!舍此不用,而妄谈‘观其品性’、‘择优而立’,表面是求贤,实则开纷争之端,启祸乱之门!今日朕可因‘贤’而废长立幼,他日他人是否亦可因‘贤’而觊觎大位?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心中存有他念的官员,不由得低下了头。
“朕意已决。” 刘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储君之位,关乎下秩序之本源。源头正则下游清。朕,当为下立此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侧悬挂珠帘的偏殿方向,那里,皇后钱元华正带着皇子刘长静候。他的声音略微柔和了一些:
“皇后钱氏,元华。于朕布衣微末之时,以吴越王女之尊,不弃鄙陋,委身下嫁。五载以来,随军转战,颠沛流离,未尝有一句怨言。抚育皇子,操持内务,勤俭淑德,堪为下母仪典范。其父吴越王,镇守东南,保境安民,于下动荡之际,使江南百万生灵得免涂炭,功在社稷。今,朕承景命,正位宸极,理当酬其功,彰其德。”
刘澈站起身,玄色袍袖轻拂:
“兹,册封钱氏元华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下!”
“册封嫡长子刘长为皇太子,入主东宫!即日起,择贤臣良师,悉心教导,以为国本!”
旨意既下,再无争议。
丞相谢允率先跪伏于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老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为大唐……不,为我大汉贺!” 他激动之下,几乎口误,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欣慰与激动,却感染令中许多人。
张虔裕、刘金等将领更是面露喜色,轰然应诺:“陛下圣明!臣等谨奉诏!”
陆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迅速恢复了平静,躬身行礼:“陛下乾纲独断,思虑深远,臣……钦服。” 他明白,陛下此举,不仅确立了最稳固的继承秩序,安抚了军中旧臣与元从之心,更巧妙地通过强调钱皇后“吴越王女”的身份,为下一步……
果然,仿佛是为了印证陆北的猜想,他念头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鸿胪寺官员一声高亢急促的唱报:
“启奏陛下!吴越国特使,镇海节度使、吴越王钱镠之子钱元琏,已至承门外!呈递国书、贡礼,请求觐见,归附朝!”
满堂瞬间哗然!
吴越国!盘踞两浙、苏南,富甲下,钱粮之盛甲于江南,水师之强冠绝东南的吴越钱氏!其王钱镠,割据一方已历三代,向来以“保境安民”为策,在五代乱世中左右逢源,从未真正向任何中原王朝称臣纳土。谁也没有想到,在汉帝刚刚册立了带有吴越钱氏血脉的太子之后,吴越国的使者,竟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长安,并且是带着“归附”的意图而来!
这绝非巧合。
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珠帘之后。皇后钱元华……这位低调、温婉,几乎从不干涉朝政的皇后,在其中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而陛下今日坚决立长立嫡,是否也早已将此因素考虑在内?
刘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成竹在胸的微笑。他朗声道:“宣!”
“宣——吴越国使者觐见——!”
旨意层层传下。不多时,一行人风尘仆仆却仪态恭谨地步入大殿。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三旬、相貌清雅、身着江南文士袍服的男子,正是吴越王钱镠第七子,钱元琏。他手中高捧着一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盘,盘中盛放之物,隐约可见是书册、卷轴等物。
钱元琏走到御阶之下,依足礼仪,三跪九叩,声音清越:
“外臣钱元琏,奉父王、吴越国王钱镠之命,恭贺大汉皇帝陛下正位大宝,扫清寰宇!今特呈上国书、舆图、户籍黄册,及贡礼若干,代父王及吴越一国军民,向朝皇帝陛下,纳土归附,永为藩屏!愿陛下千秋万岁,愿大汉国祚永昌!”
罢,他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一名黄门太监趋前接过,将盘中物品一一呈于御案。
刘澈先展开那卷以金线绣边、质地考究的国书。书中,吴越王钱镠以极其恭顺的语气,陈述了自己“世受唐恩,本为藩镇”,近年来“目睹中原板荡,生灵涂炭,常怀忧惧”,如今“欣闻陛下神武纵,再造华夏,仁德布于四海”,故而“不敢以一隅之地,逆应人之大势”,愿“举国内附”,使“东南之民,得沐王化”,云云。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接着是吴越国十三州的详细舆图、户籍黄册与府库钱粮册。数字之详实,令人咋舌。仅杭州、苏州等地在册的户口,就远超关中,而每年税赋收入,更是惊人。
最后,是贡礼清单。除了惯例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盯海外奇珍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有三样:
第一,是吴越国耗费巨资打造、原本用于维持其海上霸权的五十艘大型“楼船”与一百艘快速“海鹘”战船的移交文书与船匠名册。这意味着,大汉一朝之间,获得了一支足以称雄东亚海域的强大水师。
第二,是完整的东南沿海各港口市舶司的历年档案、贸易路线图,以及与南洋、东洋数十个邦国的贸易契约与关系网络。这是一张无形的、价值连城的海上贸易巨网。
第三,则是一份特别的“人才贡单”,罗列了吴越国内精通航海、造船、水利、营造、算术、甚至海外风物的各类技艺之人数百名,愿“送予朝驱使”。
这份归附的诚意与“嫁妆”之厚重,远超所有人最乐观的想象。
刘澈合上清单,目光深邃。他当然明白,吴越王钱镠此举,固然有其女王已为大汉皇后、其外孙已为太子的姻亲与政治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位以精明务实着称的“海龙王”,已经看清了下大势。汉军一统北方、定鼎关中的雷霆之势,以及刘澈所展现出的迥异于以往军阀的治国气度与长远布局,让钱镠确信,归附是保全家族、延续富贵、甚至可能获得更大发展空间的最佳选择。而钱元华居中传达的陛下承诺与善意,则最终促使他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场双方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也是一次基于理性与长远利益的完美结合。
刘澈站起身,走下丹陛,亲自扶起了仍然跪伏在地的钱元琏。这个举动,让殿内所有吴越官员乃至江南出身的官员,心中大定。
“吴越王深明大义,顺应人,使东南亿万生灵免遭兵燹之苦,功莫大焉!” 刘澈的声音洪亮,传遍大殿,“此非仅保全之功,更是开创之德!朕心甚慰!”
他环视百官,一字一句,宣告了他的决定:
“传朕旨意!”
“吴王王位,世袭罔替,加九锡,仪同三司!仍令其总领吴越故地十三州军政,开府置僚属,一如汉初诸侯王故事!”
“吴越之地,免赋三年,与民休息。三年后,钱粮赋税,三成上缴朝廷,七成留存地方,用于兴修水利、鼓励海贸、兴建学堂!”
“原吴越国水师,改编为‘大汉靖海卫’,仍由钱氏子弟统领,负责巡弋东南海疆,护卫商路,探索外洋!朝廷将另行拨款,助其增造新船,扬威海外!”
“凡吴越国所献之通商网络、技艺人才,朝廷悉数接纳,专设‘市舶总司’与‘格物院’予以管理、任用,其原有待遇,一律从优,并许其子弟入长安国子监就读!”
这道旨意,再次引发了朝堂的震动。这已不是简单的“归附受降”,而是近乎于“裂土封王”式的厚待与信任!不仅保留了钱氏极大的自治权,更给予了其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与经济特权,尤其是掌管未来海上贸易与探索的权柄!
然而,稍微深思便能明白刘澈的深意:以最的代价,和平收服最富庶的东南之地,获得梦寐以求的出海口与强大水师;将善于经商、勇于开拓的吴越钱氏绑上大汉走向海洋的战车;用一个高度自治但紧密依附的“吴王”,给江南其他尚在观望的割据势力(如福建王氏)树立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榜样。
更重要的是,通过确立钱皇后与钱氏血脉的太子之位,再将钱氏故地以如此优厚的方式安置,等于将东南最强大的地方势力,彻底融入了新生的大汉帝国体系之内,化潜在的割据风险为开拓海疆的动力。
政治手腕之老练,布局之深远,令人叹为观止。
钱元琏激动得浑身颤抖,再次深深拜下:“臣……代父王,叩谢陛下恩!吴越钱氏,誓世代效忠陛下,效忠大汉!如有异心,人共戮!”
珠帘之后,一直静静聆听的钱元华,早已泪流满面。她并非为自己的皇后之位,而是为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族、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能够以如此体面、甚至更有前程的方式,融入丈夫所开创的伟业之郑她望向御座上那个威严而熟悉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柔情。
刘澈转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太极殿高大的穹顶,投向了东南那片广袤的海洋。
陆上江山初定,海上之路已开。
国本既立,东南来朝。
一个新的、陆海并举的帝国蓝图,已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离结局不远了,还想看征服草原海外吗。想的话评论区告诉我一下。想看我就接着写下去。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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