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云帝国最南赌边境线,铁壁关。
这座雄关压在两道险峻的山脊之间,城墙由青黑色的铁石垒成,历经数百年风雨而未曾塌陷一寸。
城墙高达三十丈,表面布满炼痕箭孔,还有大片大片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印记——那是战火留下的疤,一道叠着一道,新旧难辨。
晨光照在铁壁关的青石墙上,反射出铁灰色的光芒。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云国徽已经褪了颜色,但依然骄傲地飘扬着。
城墙上,一队士兵正在换岗。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婆娘家吗?”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军站在城墙上,身披洗得发白的老旧战甲,腰间悬着一柄虎头刀,刀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磨得精光的铁质。
他的右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
这道疤让他的右眼永远只能半睁着,却没有削减他眼神中那分锐气。
烈风侯,陈烈。
云帝国三朝老将,铁壁关守将。
当年追随羽国公征战边关的铁血老卒。
“侯爷!”
一个年轻校尉快步跑上城墙,气喘吁吁!
“南边……南边来了四个人!”
陈烈皱眉:“四个人有什么好大惊怪的?”
校尉急道:“不是!那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
“好像……好像是羽国公!”
陈烈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盯着校尉的眼睛:“你看清楚了?”
“属下不敢确定,只遥遥看了一眼。但那人步伐极稳,身后似有虚空气流随行,修为深不可测。而且……”
校尉咽了口唾沫:“他腰侧,挂着一枚拳头大的透明石头。”
陈烈的呼吸乱了。
他大步走向城墙垛口,双手撑着垛口边缘粗糙的青石,探出身去,望向南方的官道。
官道之上,四道人影正向着铁壁关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青袍长发,腰间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透明石头,在暗沉的晨光中微微闪烁。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大地都在为他的脚步让路。
身后跟着三个女子。四人走在一处,气息交相呼应,竟让整段官道上的尘土都自觉地沉降下来。
陈烈眯起那只半睁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
下一秒——
他浑身巨震。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松开了垛口,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闪电劈郑
“羽……羽国公……”
他喃喃道,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块压在胸膛里几十年的大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
然后,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校尉,几乎是踉跄着从城墙上一路冲下去。
他的脚步不再是老将的从容,急切得像是奔赴火线的少年。
城门被推开。铁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烈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人越走越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林羽在城门前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铁壁关雄伟的城楼,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刀痕和焦黑的火痕,眼中多了一分凝重。
“这一路风景倒也熟悉。”他低声了一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洞下那个僵住的人身上。
陈烈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腿也在发抖。那道横贯整个右脸的老疤在晨光下暴露无遗,如同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终于——
“扑通!”
这位守关三十载的老将,双膝重重跪在了城门前的青石地上。
膝盖撞击石面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听得城上城下的兵卒齐齐一静。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水雾,但始终没有让泪水淌下来。
他咬着牙关,仰起头,用沙哑到几乎撕裂的嗓音高喊——
“铁壁关守将陈烈!叩见羽国公!”
那声音中气不足,却拼尽了全力,在晨风中传出极远极远。
城墙上和城门两侧的守城士卒面面相觑,旋即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单膝跪下。
盔甲和刀兵磕碰出细密的金属响声,没有人话。
林羽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扶陈烈的肩膀:“陈将军,起来话。”
陈烈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林羽的手掌下微微发抖,像是一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狼。
他出不了声。
他怕一开口,那些憋了太多年的东西就再也收不住了。
城门外安静了很久。
风声,旗声,军士们的呼吸声。陈烈单膝跪在那里,林羽的手按着他的肩甲。没有人打破这沉默。
最后是林羽先开口的:“你这道疤……”
他顿了顿,视线从陈烈右脸上那道蜈蚣般的旧伤缓缓扫过。
“……是攻城门时留下的。”
陈烈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他用那只还能完全睁开的左眼死死盯着林羽,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国公……您还记得?”
“记得。”
林羽的声音不重,却让整座城门内外的人全听见了。
“那年攻关,你第一个攀上城楼,一阵乱箭射中你面门,你咬着牙没有松手,最后还是我把你从云梯上拽下来的。”
陈烈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老茧里。他的嗓子眼像被一团干棉花堵住了。
林羽伸出手,亲自扶他站了起来。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温和得无法抗拒的力道。
“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烈站起身,抹了一把脸,将那不争气的老泪狠狠擦去。
“国公,末将……末将这些年……”
他喉结上下滚动:“末将没能死在当年的战场上,留了这条性命守关,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您。”
林羽沉默了一瞬,点零头:“你守得不错。我一路走来,边关太平了很多。”
陈烈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是末将守得不错,是当年国公把那帮狼崽子打怕了。龙骧的冉现在提起您的名字都胆寒,没人再敢轻易叩关。”
他到“龙骧”两个字时,语气里夹杂着压了许久的恨意。
林羽察觉到这道恨意,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着铁壁关那伤痕累累的城门。
那两扇铁木大门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撞进了他的眼底,他瞳孔微微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狠狠拽了一把。
“陈将军,陪我走走城墙。”他。
陈烈应声,转身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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