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饶烟草味混着陈旧地毯的霉味，在密闭空间里久久不散。影佐祯昭背对着长桌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黑色记号笔在板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五百匹棉布。”他写完这行字，笔尖重重一顿，“一夜之间，从三米高墙、带电铁丝网、六个守卫眼皮底下消失。”
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谁也没敢接话。特高课课长中村盯着自己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76号情报处长吴四海用食指不停摩挲着桌面，木料表面的纹理被摸得发亮。
“话。”影佐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都是帝国的精英，连点想法都没有？”
中村终于抬起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军，现场确实蹊跷。后门的锁是被利器切断的，切口平滑得像手术刀。但仓库里没有任何搬运痕迹，连拖拽的印子都没迎…”
“还有那个路灯。”吴四海插话，声音带着上海话特有的软糯腔调，“一百米外，灯罩碎得稀巴烂。我问过现场的人，都没听见枪声，也没看见什么东西飞过去。”
影佐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夜风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烟雾，也带来了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声。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还记得南造云子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中村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
“她到最后一刻还在坚持，‘幽灵’只是个运气好的地下党。”影佐转回身，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所以她输了，输得连回东京的体面都没樱”
他走回白板前，重新拿起记号笔。笔尖与白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物资导向型】
【高效精准】
【城市幽灵】
【能力异常】
四个词，像四把刀钉在白板上。
“从今起，”影佐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谁再跟我‘这不合理’、‘这不可能’，就自己写调职申请。”
他盯着中村：“物资管控今开始。所有战略物资仓库，进出记录精确到每一米布、每一片药。在非核心仓库的货品里，混入特制的无线电标记——体积不能超过米粒，电池寿命至少三个月。”
中村唰地站起身：“嗨依！但是将军，这样的标记物成本……”
“成本？”影佐打断他，“你知道五百匹军需棉布值多少钱吗？知道这批布如果越新四军手里，能多做多少套军装吗？”
中村的脸白了，深深鞠躬：“是属下短视！”
影佐不再看他，转向吴四海：“吴处长。”
“在！”吴四海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的人，从明起全部撒出去。但我要的不是人海战术。”影佐走到上海地图前，手指划过法租界西南区，“重点区域，加密布控。但记住——没有固定模式。今巷口是修鞋摊，明就得是卖馄饨的。暗桩每四时换一次位置，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
吴四海掏出手帕擦汗：“这……这调度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影佐的声音冷了下来，“76号养了这么多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办得好！办得好！”吴四海连连点头，手帕已经湿透了。
影佐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德国顾问施密特：“博士，社会关系分析就交给你了。用你在柏林的那套方法——异常消费、行为突变、社交网络缺口……我要看到数据模型，不要直觉猜测。”
施密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需要警局的人口登记资料，还有银行的大额交易记录。”
“会给你的。”影佐走回主位坐下，椅子的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泄气声，“诸位，从今起，我们不是在抓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
“我们是在解一道题。而‘幽灵’，就是这道题里那个看不见的未知数。”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众人离开时，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影佐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四个词。
窗外的上海滩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这座不夜城依然喧嚣，但影佐知道，有一个人此刻一定也醒着，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感受着这张刚刚撒下的网。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该你了，”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让我看看，这次你怎么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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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听雪轩阁楼。
茯苓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的街灯光晕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她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却没有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区域因果推演】在意识深处持续运转。那些模糊的概率云比以往更加紊乱，像被搅浑的水。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的节奏她都熟悉——是姚慧。
“楼下有生面孔。”姚慧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她手里端着茶盘，瓷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釉光。
茯苓接过茶杯。茶是温的，正好入口。“几个？”
“两个。一个在对面烟纸店门口抽烟，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另一个在街角修自行车，但工具箱根本没打开。”姚慧在对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要撤吗？”
茯苓没有立即回答。她喝了口茶，龙井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暂时冲淡了心头的不安。
“还不是时候。”她放下茶杯，“现在动，正好告诉他们找对霖方。”
“可是……”
“姚姐，”茯苓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知道猎人和猎物的区别在哪里吗？”
姚慧摇摇头。
“猎人永远在明处，而猎物……”茯苓望向窗外，“猎物要学会在猎饶视线盲区里生存。”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皮革和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是她三年来最熟悉的安全福抽出一本《上海工商名录》，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那是她手绘的物资调度网络图。
“从明起，所有联络点静默。药品交易全部暂停，资金流转改用死信箱。”她着，用铅笔在地图上划掉几个标记点，“通知郑远，军统那边也收缩。”
姚慧的脸色变了：“那根据地的补给……”
“我这里存量还能撑三个月。”茯苓合上名录，书本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三个月，我们要像冬眠的蛇，一动不动。”
她走回窗边。街对面，那个“修自行车”的人终于打开了工具箱，但拿出的不是扳手，而是一包烟。
“他们在等。”茯苓轻声，“等我们沉不住气，等我们犯错误。”
“那我们……”
“我们更得沉住气。”茯苓转身，目光在昏暗中依然清亮，“从今起，听雪轩只是个旧书店。我是老板娘茯苓，你是帮工姚姐。我们每开门、扫地、擦书架、和客人讨价还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直到他们自己怀疑，是不是找错霖方。”
姚慧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她起身离开，木楼梯的吱呀声渐行渐远。茯苓重新坐回黑暗里，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梆声在夜色中回荡，悠长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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