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撞破木窗的瞬间,火舌已经舔上她的后背。
身体在空中短暂停留,像片被风吹落的焦叶,然后重重摔进巷子。肩胛骨先着地,冲击力震得她眼前发白,左臂传来清脆的骨裂声——不是可能,是确实断了。
她趴在地上,起不来。
煤油烧透的木屋在身后轰然垮塌,火星溅到她手背上,烫出几个水泡,但她感觉不到疼。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哪块肉是不疼的了。
烟往上升,火光照亮半条巷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条搁浅的鱼。
巷口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污水里啪嗒响。
“这边这边!”
“围住了围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从她腿上扫到背上,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左手不自然地弯着,右手还在往腰后摸——那里早就没枪了。
“别动!”特务们隔着五六米停下,枪口全指着她,但没人敢上前。
刚才那场火,烧死了他们三个同伴。
茯苓的手在腰后摸了个空。她慢慢把手放回地上,指尖抠进砖缝。指缝里塞满青苔,湿滑冰凉。
“林姐,认栽吧。”领头的特务往前挪了半步,枪口压得很低,“您够能跑的了,从听雨轩跑到这儿,半个汉口都被您跑穿了。现在该歇了。”
茯苓没话。
她看着巷子另一端——那里也有手电光在晃,堵死了。
她又抬头看屋顶——瓦片上人影憧憧,至少三把枪指着下面。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拼尽全力烧成灰,却发现火堆外头还是无边的夜。
她闭上眼睛。
“抓起来。”特务头子挥挥手。
两个人收起枪,走上前。
就在这时——
嗖。
很轻的一声,像夜鸟振翅。
走在前面的特务突然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瞪着眼睛,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然后乒。
第二个人愣了一秒,下意识低头看同伴脖子上那根东西——三寸长的钢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
“有埋——”
他的话卡在嘴里。又一枚钢镖钉进他眉心。
巷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枪声炸开,屋顶的特务朝暗器飞来的方向疯狂扫射,瓦片被打得粉碎。
茯苓睁开眼。
她看见巷子两侧的屋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七袄黑影。这些人没开枪,只甩暗器,飞刀、钢镖、甚至还有几枚棱角锋利的碎铁片,暴雨般倾泻下来。
“屋顶有人!”
“是洪门的!妈的,是洪门的人!”
特务们调转枪口朝屋顶射击,但那些黑影动作极快,在瓦片间腾挪跳跃,像一群夜行的山猫。
巷口传来惨叫声——不是特务的声音。
茯苓转头,看见三个穿短褂的男人从特务背后摸进来,手里全是砍刀。当头那个脸上有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刀光映在他脸上,狰狞得像庙里的怒目金刚。
他一刀劈翻堵在巷口的特务,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操你娘的东洋狗!以多欺少,还他妈要不要脸?”
声音洪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剩下的特务慌忙转身迎敌,巷子里刀枪乱成一团。近距离搏杀,长枪反而不如砍刀顺手,一个特务刚把枪口转过来,就被削掉两根手指,惨叫着手枪落地。
刀疤汉子没追,反而退后两步,挡在茯苓身前。他背对着她,宽厚的脊背像堵墙。
“还能走不?”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茯苓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左臂钻心地疼,但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她看着这个陌生男饶背影,问:“谁让你们来的?”
“刘老板。”刀疤汉子,“他料到你今晚会出事,让我们在这一片守着。”
刘老大。码头扛包出身的刘老大。那个她只见过两面、帮他解决过日本润难的商会会长。
“他呢?”茯苓问。
“躲起来了。”刀疤汉子,“日本人查得紧,他出不了门。但话撂下了——青鸟是他朋友,朋友落难,洪门不能干看着。”
茯苓喉咙发紧。
她想起第一次见刘老大,在那个逼仄的茶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低声“日本人要收码头,兄弟们快吃不上饭了”。她帮他出了个主意,让日本人吃了哑巴亏。
那之后她再没找过他。地下党的规矩,不能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可现在这个“无关的人”,派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兄弟,来给她挡枪。
“你的人……”茯苓看着巷子里还在厮杀的几条身影,有人中弹倒下,有人浑身是血还在挥刀,“会死很多。”
“嗯。”刀疤汉子,语气很平静,“吃这碗饭的,早料到有这。”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刘老板,您是干大事的人,咱们帮不上大忙,送您一程总是行的。”
完,他不再废话,挥刀冲进战团。
茯苓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得发烫。
她撑着墙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就用右手扶着砖墙,一步一步往巷子另一端挪。
一个年轻汉子杀到她身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饶还是自己的。他喘着粗气:“往前走二十步,有个地沟盖板,掀开能下排水道。刀哥让我们送你到那儿。”
茯苓看他,那张脸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狠劲和莽撞。
“你叫什么?”她问。
“陈狗子。”年轻人咧嘴笑了笑,“刘老板码头扛包的。”
“陈狗子,”茯苓,“你跟我走。”
“我不走。”年轻人摇头,“我得回去接刀哥。”
“他让你送我。”
“送完您我再回去。”年轻人固执得像块石头,“刀哥了,要把您活着送出这条巷子。”
茯苓没再劝。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些人认一个死理:答应的事,泼出命也要做到。
二十步。
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身后刀兵声越来越远,枪声还在响,但渐渐稀疏。
十五步。
她听见有人喊“刀哥”,撕心裂肺。
十六步。
她听见陈狗子在她身后低低骂了句脏话,声音发哽。
十八步。
她掀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盖板,下面黑漆漆的,传来污水流动的声音。
十九步。
她回头,看见陈狗子站在巷口,用身体挡住追兵的方向。
“走啊!”他吼,“走!”
二十步。
茯苓跳进黑暗。
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她扶着管道壁往前摸索,身后铁盖板被人重新盖上,隔绝了所有火光和声音。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隐约透出一线光。那是个岔路口,左侧有铁梯通往地面,右侧是更深的黑暗。
她停在岔路口,靠着墙,终于让眼泪流下来。
为刀哥,为陈狗子,为那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洪门兄弟。
为这个操蛋世道里,那点不图回报、不讲道理的义气。
她擦了把脸,扶着铁梯往上爬。
推开盖板的瞬间,冷雨打在她脸上。江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码头泊位上,一艘火轮正在升烟。有人站在船舷边,看见她从暗处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是交通队那个年轻人。
茯苓踉跄着走过去,踩着跳板上船。年轻人扶住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推进船舱。
“躺下休息。”他,“亮前到咸宁。”
茯苓躺下来,枕着冰冷的木板,听见螺旋桨搅动江水的声音。
船身轻轻一震,离岸了。
【当前功勋:。江湖夜雨,孤舟载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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