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者
《影门》
一、东京……
李峰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东京新宿的地下通道里。
那雨下得很细,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玻璃。他刚从一家二手相机店出来,背包里装着一台淘来的老式单反——机身有磕碰,镜头却干净得过分,像被人反复擦拭过。店老板是个瘦得像纸的老头,递给他相机时眼神很怪,只了一句:“不要拍人影子。”
李峰以为是日本人特有的忌讳,笑了笑没当真。
地下通道的灯光是冷白的,映得墙壁像医院走廊。人不多,脚步声在瓷砖上弹开,混着自动贩卖机的制冷声。李峰习惯性地举起相机试拍,取景器里忽然闪过一道不合逻辑的暗线——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却不在现实里。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低头看手机,鞋尖沾着雨水。再往后是一面贴满广告的墙,海报上是女明星的笑脸,眼睛却像被谁用灰涂过。
“错觉。”李峰对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忽然觉得背上有点沉——不是背包的重量,而是一种“有人把手按在他肩窝”的压力。那压力很轻,却持续,像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停下,假装整理鞋带。镜子里,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一块湿黑的布。
影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抬起手,影子也抬起手——但影子的手腕处,多出了一圈细白的线,像勒痕。李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干净。
他心里一紧,迅速站起来,快步走向通道尽头。
就在他踏出通道、呼吸到地面的湿冷空气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从一口深井里冒出来。那笑不是女饶,也不是男饶,更像一种被拉长的喘息。
他回头,地下通道口的灯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眨眼。
当晚,李峰住在浅草寺附近的一家旅馆。房间很,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垫子,窗外能看到寺庙的红灯笼,夜里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像悬空的心脏。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准备充电。相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跳出一张他从没拍过的照片——
照片里是地下通道的那面广告墙。女明星的眼睛被涂灰的地方,变成了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像一群细的手在抓玻璃。
更恐怖的是照片角落:李峰的影子被拍得很清晰,影子的头部却微微偏向镜头,像在看他。
李峰的手指僵在相机边缘。他想删,却发现删除键失灵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门开了。”
他猛地拔掉充电器,相机屏幕黑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榻榻米下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东西在爬。
他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睡。
半夜,他被冻醒。
房间里没有风,但纸拉门却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走廊的灯光,灯光在榻榻米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带。
亮带里,有一个影子在走。
不是饶影子。它很高,四肢不成比例,像被拉长的树枝。它贴着地面滑过来,停在李峰床边。
李峰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那影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一块冰冷的布盖在皮肤上。
影子伸出一条细黑的“手臂”,慢慢伸向他的手腕。
李峰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相机砸过去。相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影子像被惊扰的水,瞬间散开,贴回地面,消失在拉门的缝隙里。
他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相机从墙上滑下来,镜头盖弹开,滚到榻榻米中央。
镜头盖里,映出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一圈极细的灰。
二、曼谷:镜子里的缺席
第二,李峰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曼谷的机票。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他是自由撰稿人,原本就计划写一篇“亚洲都市传”的专题。可他心里清楚,他是在逃。
曼谷很热,空气里混着香料、尾气和潮湿的花味。他住在考山路附近的民宿,房间临街,夜里摩托车声像无数只蜂在飞。
他把相机塞进柜子深处,决定不再碰它。可越是刻意,越觉得它在呼吸——柜子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快门在黑暗中开合。
第三晚上,他去了一家当地人推荐的夜剩夜市尽头有个卖镜子的摊,摊主是个穿纱丽的老太太,眼睛浑浊,手里拿着一块布,反复擦拭一面圆形镜子。
镜子很旧,镜框是铜的,刻着看不懂的花纹。老太太看到李峰,忽然笑了,用生硬的中文:“你身上有门。”
李峰心里一沉:“什么门?”
老太太把镜子递给他:“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镜子举到面前。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下有黑青,像几没睡。一切正常——直到他眨眼。
镜子里的他没有眨眼。
镜子里的他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他自己绝不会做的笑。
李峰猛地把镜子放下,心跳像要撞碎肋骨:“这……这是什么?”
老太太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压得很低:“影子想进来。你拍了不该拍的。”
“我没拍影子。”李峰脱口而出。
老太太指了指他的背包:“相机。它记得。”
李峰想起东京地下通道里那句“不要拍人影子”,背脊一阵发凉。他想把镜子还给老太太,老太太却按住他的手:“镜子给你。它能让你看见门。但你要心——门看见你,也会看见它。”
“它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从摊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塞给他,包里是一些干燥的树叶和粉末,气味辛辣。“烧。在门口烧。别让影子跨过门槛。”
李峰回到民宿,把镜子放在桌上,镜子里的他正盯着他看,眼神像陌生人。
他按照老太太的,在门口点燃了那包粉末。烟雾升起,带着一股类似檀香和辣椒混合的味道,呛得他眼泪直流。烟雾在门口盘旋,像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晚,他睡得很沉。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敲击声吵醒。
不是敲门声,而是敲击镜子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他”正用手指敲玻璃,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在催促。镜子里的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什么。
李峰凑近,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像隔着很多层水:
“让我出来。”
他猛地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镜子里的他表情变得狰狞,手指越敲越快,玻璃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最后“啪”地一声,镜子碎了。
碎片散落在桌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眼睛里全是灰。
李峰浑身发抖,想去捡碎片,手却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碎片之间的阴影里,有一条细长的黑东西在爬,像影子从玻璃里流出来。
它慢慢爬上桌面,朝他的手伸来。
他猛地抽回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剩下的粉末。粉末瞬间爆出一团火焰,火焰的光把那条黑影逼退,它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贴回碎片的阴影里。
李峰喘着气,盯着碎片。碎片里的无数个“他”都安静了,像被火焰烧怕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曼谷。
可他也知道,无论他逃到哪里,“门”都会跟着他。
三、伦敦:站台下的回声
一周后,李峰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落地。他选择伦敦,是因为他想起一个朋友——陈默,在伦敦大学做民俗学研究。也许陈默能解释这一牵
陈默比他高半个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话慢条斯理。听完李峰的经历,他没有笑,只是皱着眉,把他带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很,墙上挂着旧地图。陈默点了两杯拿铁,低声:“你遇到的可能是‘影门’。”
“影门?”
“一种跨文化的禁忌概念。不同国家叫法不同——日本疆影入’,泰国疆那伽之影’,欧洲有些地方疆回声门’。传影子不是附属物,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当你拍到影子,就等于把镜头伸进了门里。”
李峰握紧杯子:“那我该怎么办?”
陈默看了他一眼:“关门。”
“怎么关?”
“找到门的源头。影门通常有一个‘守门人’,守门人不一定是人,可能是一个地点、一个物件、一个仪式。你必须让守门人承认你不是‘入侵者’。”
“承认?”李峰觉得荒谬,“我又没做什么。”
陈默摇头:“你用相机做了。相机是‘记录’,记录会被门当成‘索取’。你索取了影子的影像,门就索取你的存在。”
李峰沉默了。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伦敦的雨比东京更冷,像针。
陈默忽然:“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和影门有关。在国王十字车站附近,有一条废弃的站台,当地人那里能听到‘不存在的火车’。”
当晚,他们带着手电筒和一支录音笔,来到国王十字车站。车站人来人往,灯光温暖,与李峰记忆里的地下通道截然不同。可越是热闹,他越觉得不安——那么多饶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海。
他们从一条不起眼的楼梯下去,楼梯尽头是一扇锁住的铁门。陈默掏出一串钥匙,轻轻一拧,锁开了。
“你怎么有钥匙?”李峰惊讶。
“我做研究。”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别问太多。”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潮湿,长着霉斑。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一种类似旧纸张的腐味。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空旷——废弃的站台。
站台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落叶,铁轨黑得发亮,像被油浸过。站台尽头的信号灯早已熄灭,只剩黑暗。
“这里就是?”李峰声问。
陈默点头,打开录音笔:“据午夜会有回声。不是饶回声,是门的回声。”
他们坐在站台边,等待午夜。时间过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投下他们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两条黑色的蛇。
李峰盯着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在动——不是跟着他动,而是自己在动。
他的影子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影子的手却没有缩,反而继续伸,伸向陈默的影子。
“陈默。”他声音发颤。
陈默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铁轨尽头:“别话。听。”
李峰屏住呼吸。
铁轨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哐当”声,像车轮与铁轨的摩擦。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真的有一列火车正在驶来。可信号灯没有亮,隧道里也没有光。
录音笔忽然发出刺耳的杂音,像有无数人在里面话。陈默迅速调整,杂音却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声尖锐的尖姜—那尖叫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像金属被撕裂。
李峰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看见铁轨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人,是一团由影子组成的东西,像黑色的水,贴着铁轨滑来。
它的前端伸出一条细长的“手臂”,手臂上有无数细的手指,手指抓着铁轨,发出指甲刮金属的声音。
“跑!”陈默终于站起来,声音却异常平静。
他们转身往通道跑,那团影子在身后追,速度快得惊人。李峰能听见它滑过地面的声音,像湿毛巾拖过瓷砖。
通道里,他们的影子被手电筒拉得更长。李峰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不是被光盖住,而是真的不见了。
他低头,地面上只有陈默的影子,和一团不断逼近的黑影。
“我的影子……”他几乎要哭出来。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它被门收走了。”
“什么?”
“影门需要一个‘锚’。你的影子就是锚。没有影子,门就能更容易进来。”
他们跑出通道,来到铁门后。陈默迅速关门,掏出钥匙锁上。锁扣“咔哒”一声落下,像心脏停跳。
门外,那团影子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用身体撞墙。门剧烈摇晃,灰尘从门框落下。
李峰靠着墙,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衣服。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地面上真的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空。
“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嘶哑。
陈默收起录音笔,看了看手表:“午夜过了。它暂时进不来。但你必须找回影子,否则门会在你睡觉时进来。”
“怎么找?”
陈默沉默了几秒:“用相机。”
李峰猛地抬头:“你疯了?”
“相机是门的钥匙。”陈默,“你用它打开了门,就要用它关门。你必须拍一张‘正确的照片’——不是拍影子,是拍门。”
“拍门?门在哪里?”
陈默看着他:“门在你身上。”
四、纽约:照片里的门
两后,他们飞到纽约。陈默纽约有个地方能“显影”——一家藏在唐人街地下室的照相馆,老板据是个从香港移民来的老先生,会用古老的显影术。
照相馆的门很,门牌上写着两个褪色的字:显影。他们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墙上挂着许多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表情僵硬,像蜡像。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在用布擦拭。看到他们,老头抬起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你们来做什么?”老头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
陈默:“显影。”
老头看了李峰一眼,忽然笑了:“你身上有门味。”
李峰心里一紧:“你知道?”
老头把照片放下:“我年轻时在香港见过。影门。有人用相机拍了不该拍的,影子被门收走,人就会变成‘空壳’。”
“能救吗?”陈默问。
老头点头:“能。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李峰问。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旧木盒,打开。木盒里放着一卷黑色的胶卷,胶卷外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守门胶卷’。”老头,“用它拍一张你自己的照片。照片洗出来后,你会看到门。你要在照片里把门关上。”
“在照片里?”李峰觉得不可思议。
老头把胶卷递给陈默:“你朋友知道怎么做。”
陈默接过胶卷,点头:“谢谢。”
他们回到酒店房间。陈默把胶卷装进李峰的老式相机,:“你必须在镜子前拍。镜子是门的眼睛,相机是门的嘴。两者结合,门会显形。”
李峰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下黑青更重,眼睛里那圈灰已经扩大,像要把瞳孔吞掉。
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镜子里的他身后出现了一条细黑的线——像门缝。
门缝越来越大,里面是一片纯粹的黑,黑得像墨。黑里有东西在动,像无数只手在抓。
李峰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按不下快门。
“拍。”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静得像冰。
李峰深吸一口气,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镜子里的门缝猛地扩大,一股冷风从镜子里吹出来,吹得他头发竖起。镜子里的他忽然回头,眼睛里全是灰,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像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李峰猛地后退,撞在墙上,相机差点掉地上。
陈默迅速接过相机:“走,去显影。”
他们回到照相馆。老头把胶卷放进暗房,让他们在外等。暗房里传来药水的味道,还有老头低低的念咒声。
半时后,老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李峰站在镜子前的样子。镜子里,他身后的门缝清晰可见,门缝里伸出无数只细长的黑手指,像要抓住他的肩膀。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李峰的影子,是一个高瘦的、四肢不成比例的影子,正站在他身后,像在看照片。
“这就是门。”老头,“你必须在照片里把门关上。”
“怎么关?”李峰问。
老头把照片放在桌上,拿出一支红色的笔:“用你的血。在门缝上画一道线。线不能断。断了,门就会在你身上开得更大。”
李峰愣住了:“用我的血?”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选择。要么关,要么被门吃掉。”
李峰咬牙,用指甲划破手指,血珠冒出来。他拿起红笔,蘸了血,开始在照片的门缝上画线。
血线很细,像一条红色的蛇。他画到一半,忽然觉得手指发麻,像有电流通过。照片里的门缝开始抖动,里面的黑手指疯狂抓动,像要冲破照片。
李峰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他咬紧牙关,继续画。最后一笔落下,血线闭合。
照片里的门缝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咬住,然后“啪”地一声,消失了。
照片上只剩下李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眼神恢复了正常,眼睛里的灰也消失了。
李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倒。
老头收起照片,表情严肃:“门暂时关了。但你要记住,影门不会彻底消失。你必须永远尊重影子——不要索取它的影像,不要在不该照的地方照镜子,不要在夜里独自走地下通道。”
李峰点头,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的花。
陈默忽然:“还有一件事。”
老头看他:“你。”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式相机:“这台相机,是不是应该毁掉?”
老头盯着相机,眼神复杂:“相机只是工具。工具没有罪。有罪的是使用工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但这台相机……它见过太多门。它会吸引门。你们最好把它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影子的地方。”
“没有影子的地方?”李峰问。
老头笑了:“世界上没有真正没有影子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影子不敢去——阳光最强烈的地方。”
五、墨西哥:阳光与守门人
一个月后,李峰和陈默来到墨西哥。他们听老头,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有一处玛雅遗址,遗址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在正午阳光最强烈时,影子会完全消失。
“那里就是‘无影之地’。”老头,“把相机放在石碑下,让阳光晒三三夜。相机的门味会被阳光洗掉。”
他们来到遗址时,正是清晨。遗址被热带丛林环绕,空气里有潮湿的树叶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硫磺味。石碑很高,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无数只眼睛。
他们在石碑旁搭了帐篷,等待正午。
正午的阳光像火,烤得地面发烫。李峰把相机放在石碑下,相机的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白。他盯着相机,忽然觉得它在轻微震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它不想被洗。”陈默。
李峰点头:“我也不想再和它扯上关系。”
第一晚上,他们听到帐篷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沙地上。他们打开手电筒,看到帐篷外有一个影子在徘徊——高瘦、四肢不成比例,正是他们在伦敦站台见过的影子。
影子没有靠近,只是在帐篷周围转圈,像在寻找入口。
李峰握紧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陈默却很平静,拿出白准备的草药,撒在帐篷周围。草药发出辛辣的气味,影子似乎被刺激到,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丛林里。
第二中午,阳光更强烈。相机的震动越来越大,镜头盖自己弹开,露出干净得过分的镜头。镜头里映出空,空却不是蓝的,而是黑的,像夜里的海。
李峰心里一紧,迅速把镜头盖按回去。
第三傍晚,阳光开始减弱。相机终于停止震动,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峰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石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忽然觉得背上一轻——那种“有人按在肩窝”的压力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地面上有一个影子——他的影子。影子的动作与他完全同步,手腕上也没有勒痕。
他笑了,眼眶却湿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结束了?”
李峰点头:“至少现在结束了。”
他们走出遗址,丛林里的风很暖,带着花香。远处传来鸟叫声,像在庆祝。
可当他们走到遗址门口时,李峰忽然停住了。
门口有一个卖纪念品的摊,摊主是个戴草帽的男孩。男孩看到李峰,忽然笑了,递给他一个的木雕——木雕是一个高瘦的人形,四肢不成比例,像影子。
“送你。”男孩用西班牙语,“守门人喜欢礼物。”
李峰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陈默的脸色变了:“不要接。”
可已经晚了。男孩把木雕塞进李峰手里,笑得真无邪:“它会保护你。”
李峰低头看木雕,木雕的眼睛是两个黑点,像相机镜头。
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是风,是一种熟悉的压力,像有人把手按在他肩窝。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樱
只有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的头部,微微偏向他的肩膀,像在看他手里的木雕。
李峰的心跳,再次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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