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百〇二)
百〇二、地底的回响
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响了七八下,间隔逐渐拉长,震颤的幅度也似乎减弱了,最终彻底消失,溶洞重新被那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统治。
但就这短暂的、陌生的震颤,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波澜,却在李明霞近乎凝固的意识里,留下了一圈冰冷的、持续扩散的涟漪。
它将她从那即将沉沦的、放弃一切的麻木边缘,短暂地拽了回来。
她依旧躺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身体的热量几乎散尽,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寒意。胃里的钝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的、微弱的信号。饥饿感也退居幕后,被一种更根本的、生命能量即将枯竭的空虚感取代。
但她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是睁开的。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下震颤。不是幻觉。那真实的、透过岩石传递上来的力量感,冰冷,沉重,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的证明。
这证明了她并非身处虚无。在她之下,之上,四周,都是实体的、厚重的物质。是岩石,是泥土,是水脉,是这片沉默大地亿万年来缓慢呼吸、挤压、运动的产物。她只是偶然跌入了这庞大躯体上一个极其微的、黑暗的孔隙。
这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渺感,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结福她不再仅仅是黑暗中一个孤立的、即将熄灭的意识点。她是这大地的一部分,尽管是被囚禁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的寒冷,她的疼痛,她的挣扎,在这广袤而沉默的地底世界里,或许连一丝最微弱的回响都算不上,但至少,她是“在”这里的。
这念头本身,并不能带来温暖或希望,却像一根极细的、冰冷的丝线,将涣散的意识重新系在了“存在”这个最原始的锚点上。
她开始尝试移动。手指已经冻得完全麻木,感觉不到岩石的粗糙和冰冷,只是凭着意志,指挥着它们,一点点摸索着身旁陈河留下的东西。
炒面袋……水囊……药膏……潮湿的毡子……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像生锈的机械。每一次微的挪动,都消耗着巨大的能量,带来一阵眩晕。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清点,整理,将那点可怜的物资重新归拢到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试图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艰难得如同攀登山峰。背部的肌肉因为寒冷和久卧而僵硬酸痛,腹部的虚弱让她几乎使不上力。她用肘部支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上半身撑起,靠在同样冰冷的岩壁上。
仅仅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她喘息了许久,眼前阵阵发黑。
坐定之后,她开始尝试更“积极”地对抗这黑暗。
她闭上眼睛(尽管在黑暗中闭眼与否并无区别),开始在心里“描绘”光线。她想象太阳,不是陈家庄冬日那种惨淡的白光,而是记忆深处某个遥远夏日午后的、炽热明亮的、带着灼人温度的阳光。她想象那光芒穿透层层岩壁,照进这黑暗的溶洞,驱散寒冷和潮湿,照亮嶙峋的石笋和钟乳石,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想象如此费力,如此虚幻,很快就被身体真实的冰冷和虚弱打断。但就在那想象的瞬间,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理上的暖意,划过她冻僵的意识。
她放弃了“看”的想象,转而尝试“听”。不是倾听那令人绝望的寂静或自己的心跳,而是回忆声音。陈四婶在灶间哼唱的调,模糊而温暖;陈河劈柴时沉闷有节奏的“咚咚”声;庄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带着乡音的喊叫;甚至……是黄河冰层下那更加磅礴、更加原始的搏动声。
这些声音的碎片,像黑暗中飘浮的、闪着微光的音符,尽管微弱,却真实地来自她曾经历过的“人间”。它们与这地底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带来一种尖锐的、带着痛楚的怀念,却也再一次提醒她,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一个有光、有声、有温度的世界,即使她此刻被困在这黑暗的地底。
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将她从声音的回忆中拉回现实。饥饿感再次变得明确而迫牵
她摸索着,拿起水囊和炒面袋。动作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点,但手指依然僵硬笨拙。她心地倒出一点点水在手心,水冰冷刺骨。然后撒上一点炒面。粉末状的炒面遇到水,并没有立刻变成糊,而是有些板结。她用手指费力地搅拌着,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粘腻感,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和柔软。
最终,她舔食着掌心那团冰冷、粗糙、带着生面粉味道的糊状物。吞咽下去时,食道和胃部传来熟悉的、带着排斥感的冰凉和钝痛。
吃完这“一顿”,身体的虚弱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消化活动而带来一阵更深的疲惫和寒冷。但她知道,必须补充能量,哪怕是最低限度的。
她重新蜷缩起来,裹紧潮湿的毡子。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时间,在黑暗和忍耐中,以身体机能缓慢衰湍速率,向前爬校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也许只是几个时。那来自地底的震颤,再也没有响起。溶洞里只有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寒冷或胃痛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幻觉又开始出现。这一次,她“闻”到了烤红薯香甜温暖的气息,甚至“感觉”到那热乎乎、软糯的触感就在嘴边。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只吸入一口冰冷潮湿、带着地底腥味的空气。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诱人而残忍的幻象。嘴唇因为干燥和寒冷而开裂,渗出细微的血丝,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就在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沉向那黑暗深渊时,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的生理需求,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内急。
这个在平时微不足道、甚至羞于启齿的需求,在此刻这绝对黑暗、狭窄封闭、毫无卫生条件可言的环境里,成了一个严峻的、必须立刻面对的生存问题。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扶着岩壁站起来。双腿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喘息着,等待眩晕过去。
然后,她开始摸索着,在脑海中那幅触觉地图里,寻找一个相对远离“生活”区域(如果那堆可怜的物资和身下这片勉强能躺卧的岩石能算生活区的话)的角落。她记得靠里侧有一个的凹陷,地面似乎更倾斜一些。
她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挪过去。脚下是湿滑不平的岩石,几次差点摔倒。终于,她摸索到了那个凹陷的边缘。
解决的过程笨拙、狼狈、充满冰冷的难堪。没有光线,没有遮挡,只有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陪伴。结束后,她用随身带着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之前用来包食物的)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将那块布塞进凹陷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本就潮湿冰凉的贴身衣物。
一种更加深切的、属于“人”的屈辱和绝望,混杂着对身体机能如此原始而脆弱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在这地底的黑暗里,她不仅仅是被囚禁的生命,更是被还原到了最原始、最不堪状态的生物。饥饿,寒冷,疼痛,排泄……所有文明的外衣和尊严的假面,都被这绝对的黑暗和孤立无情地剥去,只剩下这具千疮百孔、需要不断摄入和排出才能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肉体,在这冰冷的岩石缝隙里,进行着无声而丑陋的挣扎。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湿冷的棉布贴在脸上,带着地底的潮气和自己的汗味。
没有眼泪。眼泪也需要热量和水分,而她早已负担不起。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对自身存在状态的、赤裸裸的审视。
就在这时——
“沙沙……”
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声响,从溶洞的某个方向传来!
不是水滴声,不是风声(这里没有风),更不是她的幻觉或身体内部的声音!
是……活物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快,一闪而过,消失在岩石的缝隙或更深处。
李明霞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猛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耳朵竖得笔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什么?老鼠?蛇?还是……这地底黑暗世界中,其他未知的生物?
恐惧,比面对饥饿、寒冷、黑暗时更加原始、更加尖锐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野狼沟”的名字,想起了陈河提到这里“绝对安全”时,或许并未考虑过地底可能存在的其他“居民”。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某处注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那“沙沙”声没有再响起。但死寂本身,此刻却充满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在的威胁。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响,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回原先那个相对“熟悉”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用潮湿的毡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徒劳睁大、充满惊惧的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寒冷,饥饿,胃痛,黑暗,孤寂……
现在,又加上了对未知黑暗生物的、最原始的恐惧。
地底的世界,向她展露了它冰冷、沉默、却也并非全然死寂的、更加残酷的一面。
而她,像一只误入巨大墓穴的、瑟瑟发抖的飞蛾,只能蜷缩在这黑暗的角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者……等待着自身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中,彻底熄灭。
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再也没有响起。
只有无边的黑暗、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或许潜藏着更可怕的动静),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永恒的背景。
回响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种对自身存在本质的、冰冷而赤裸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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