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一，温修远攥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视线三番五次往床头飘。
许星茗捧着本旧书看得入神，书页摩挲的声响里，陡然捕捉到男人那点坐立不安的动静，她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和他撞个正着。
“有话就，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了。”
温修远喉结滚了滚，对着电话那头沉声道：“知道了。”
话音落，电话被掐断，他迈着沉步走到床边，半蹲下去，双手心翼翼握住了许星茗的手。
“老婆，我要坦白一件事情。”
许星茗心里先就软了半截，憋着笑把书搁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手背：“吧，犯啥错了？是藏的私房钱了，还是又被闺女坑去买了一堆没用的玩意儿？”
温修远唇瓣蠕动好几下，那点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才心翼翼挤出来：“咱妈……就是贺兰雪，她快不行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许星茗耳边炸开。
她上一秒还弯着的嘴角瞬间垮下来，力道大得惊人，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颤：“你和她有联系！！”
“老婆你听我解释！”温修远慌了神，膝行两步凑近，想去碰她的胳膊，又怕惹她更生气，只能悬在半空，“贺兰雪癌症晚期，治不好了，就想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许星茗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当年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归根？我爸牺牲的消息传来，她转头就跟着那个男人跑了！那时候我那么岁，这些年她对我不闻不问，现在要死了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温修远声音放得更柔，伸手拭去她眼角没掉下来的泪。
“老婆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可贺兰雪不一样，她现在是真的不行了，养老院的护工，她每就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你时候的照片，连粥都喝不下去了。”
“那是她活该！”许星茗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我没妈，我妈在我爸下葬那，就跟着别人走了，死在外面才好，回来干什么！”
“老婆。”温修远扳过她的脸，拇指一下下擦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恨她，换作是我，我也恨。可她毕竟是生你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现在捧在手心里的老婆。她现在孤苦无依，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你去看她一眼，就一眼，也算全了这一场母女缘分，省得往后夜深人静，你心里留着遗憾。”
许星茗咬着唇，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在哪家养老院？”许星茗终是过不去良心，问出口。
温修远心头一松，连忙道：“城西那家夕阳红，明早上我们过去，正好顺路买你爱吃的那家元宵。”
许星茗没话，只是重新攥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温修远搂着老婆出门，经过一家元宵早餐店，吃了元宵才去养老院。
车子往城西开，一路沉默。
到了养老院门口，许星茗攥着衣角，迟迟不肯下车。
温修远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拉开车门，伸手扶她：“别怕，我陪着你。”
许星茗抬头看了眼养老院的牌子，红着眼眶，点零头。
护工领着两人往三楼走，脚步放得很轻：“温先生，许姐，贺兰阿姨就在最里面那间，这几精神头更差了，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
走到病房门口，温修远先停住脚步，冲许星茗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许星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贺兰雪蜷缩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落在许星茗脸上，那双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光亮，像是燃尽的烛火，突然迸出最后一点火星。
“星……星茗？”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的……星茗……”
许星茗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不出来。
温修远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低声道：“老婆。”
贺兰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只能伸出枯瘦的手，朝着她的方向，颤巍巍的：“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爸……我那时候糊涂……我……”
她已经瘦的跟只剩下骨头，跟骷髅一样，癌症是真的磨人，这段时间她也不好过吧！
眼泪汹涌而出，许星茗看着她那只手，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满头白发，突然就想起了时候。
那时候妈妈还没走，会抱着她，给她梳辫子，会在元宵节的时候，煮一碗甜甜的元宵，笑着看她吃得满脸都是。
“我不是来认你的。”许星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来告诉你，我过得很好，我爸的那份，我替他活好了。”
贺兰雪的手僵在半空，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温修远走上前，替许星茗拂去肩上的灰尘，轻声道：“哄哄她，我不想你留有遗憾。”
毕竟血浓于水，贺兰雪做错了事，许星茗从受尽磨难，没享受过母爱，可当幸福灌满的时候，会想想不完美的事。
许星茗没话，只是看着床上的老人，看着她慢慢垂下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窗外的，渐渐放晴了。
一束金色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许星茗下意识抬手挡敛，那束阳光落在骷髅如柴的母亲侧脸上，许星茗在怎么坚硬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
坐到椅子上，“吃苹果吗？”不等母亲回答拿起一个苹果削皮。
贺兰雪高心连连点头，蜡黄的脸笑出皱纹。
想要摸摸女儿的手又不敢摸，只是傻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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