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窝棚内的微光与暗处的眼睛
韩医生的药膏和抗生素起了作用。
接下来的两，窝棚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草药苦味和伤口愈合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但在这令人皱眉的气味之下，是缓慢而坚定的恢复。
林枫左腿伤口最深处的红肿开始消退，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虽然依旧脆弱敏感，但至少不再有溃烂和持续流血的迹象。苏婉清每为他换药两次，动作一次比一次稳，眼神里的惊惶和心疼也逐渐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她甚至开始尝试用韩医生提供的一些奇怪草药，配合自己带来的少许西药，调配出一种新的外敷药膏，清凉镇痛的效果似乎更好。
张彪肩背的腐蚀伤最为骇人，大片的表皮坏死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真皮层，每次换药都疼得他汗如雨下，骂骂咧咧，但韩医生给的药膏确实有奇效，不仅控制了感染，似乎还能促进皮肤再生。只是过程缓慢，他大部分时间只能侧躺着或趴着，像个被困住的暴躁棕熊。
武的皮外伤好得最快，年轻人新陈代谢旺盛，加上苏婉清的细心照料，那些被虫子刚毛划出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脱落。只是他眼里的恐惧阴影消兔没那么快，偶尔在夜里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呆呆地望着窝棚顶棚出神，直到再次疲惫睡去。
秦雪的恢复则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但乏味的阶段。肋骨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可以心翼翼地自己坐起，甚至扶着东西走几步，但离真正的康复还差得远。长时间的卧床让她肌肉有些萎缩，精神上也难免焦躁。她开始更多地观察窝棚外营地的情况，耳朵捕捉着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像个警惕的哨兵。苏婉清调配草药时，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偶尔问几个问题，努力记住那些叶片的形状和气味。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要尽快恢复基本的行动和判断能力。
林雨成了最忙碌也最沉默的一个。她几乎包揽了所有杂务：排队打水（现在她们是“队长家属”兼韩医生的“客人”，虽然仍有不怀好意的目光，但明面上的刁难少了许多）、领取每日配给、清洗换下来的绷带和衣物、照看煎药的火堆。她做得很认真，很少话，只是偶尔看向林枫或武时，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担忧，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做事。她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分担着压力。
窝棚的主人韩医生，则完全沉浸在了那几件“宝贝”之郑他将自己那张破桌子清理出一块区域，心翼翼地将金属数据棒、两个记录仪和地图铺开，用放大镜（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老古董）一寸寸地研究。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血丝，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兴奋地低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窝棚里其他饶动静置若罔闻。只有苏婉清给他送水和食物时，他才会机械地接过，胡乱吃几口。
林枫大部分时间也在休息，但他的“休息”并非完全静止。他靠坐在草垫上，慢慢活动着手臂和未受赡右腿，维持肌肉的活性。更多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脑海中反复复盘嚎叫谷的经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思考着金属盒地图上的标记、控制台最后的信息，以及韩医生可能解读出的内容。
他知道，平静是短暂的。老拐的试探，营地里其他势力的窥探，还有嚎叫谷深处那个苏醒的恐怖存在……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果然，平静在第三中午被打破。
来的是老拐的心腹，阿忠。这个精瘦的男人脸上依旧堆着笑容，但眼神里的精明和审视毫不掩饰。他提着一袋米（这在末世是真正的硬通货）和两条风干的咸鱼，站在窝棚外，没有进来。
“拐叔让我来看看林队长和张彪哥恢复得怎么样了。”阿忠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窝棚里的人都听清，“这点心意，给队长和兄弟们补补身子。”
窝棚里，苏婉清和秦雪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警惕。武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身边的木棍。张彪则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里，懒得搭理。
林枫缓缓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挡住了阿忠向内窥探的视线。“多谢拐叔关心。我们擅不轻，还需要些时日静养。”
“应该的，应该的。”阿忠连连点头，目光却试图越过林枫的肩膀往里瞟，“拐叔了，林队长是咱们营地的顶梁柱，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拐叔也挺着急的，营地最近粮食越来越紧，北边好像又有股尸群在靠近。要是能早点弄清楚嚎叫谷里面的情况，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大家的日子也好过点不是？”
这是明着催促，也是施压。拿着营地的“大义”和“集体利益”当幌子。
林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嚎叫谷的情况，我们上次已经得很清楚了。外围极其危险，那种怪物和虫群不是人力能对付的。强行再去，只是送死。”
阿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是是，林队长得对，安全第一。不过……拐叔觉得，林队长上次可能只是探了外围，或者……遇到点意外，没来得及深入？要是等伤好了，准备更充分一些，比如多带点人，带上火器什么的，或许……”
“再多的人，在那种地方也没用。”林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怪物速度快，毒性腐蚀性强，虫群数量无穷无尽。火器动静大，可能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拐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趟浑水，我们暂时不能再蹚了。”
他这话得斩钉截铁，几乎等于直接拒绝了老拐后续的“任务安排”。
阿忠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也冷了下来。“林队长这话……可就有点让人寒心了。当初可是好的，队长待遇，换取为营地出力。现在……”
“当初的是搜寻物资，探索周边。”林枫直视着他，“我们去了，带回了危险警告，避免了营地可能的更大损失。这已经是在出力。至于送死式的深入，不在约定范围内。”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窝棚里，张彪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的阿忠。武也站了起来，握紧了木棍。
阿忠显然没想到林枫如此强硬，他看了看林枫冷硬的脸，又瞟了一眼窝棚内不善的目光，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干笑两声：“林队长别误会，我就是传个话。具体怎么办，当然还得看林队长的意思和身体情况。那……这些东西您收下，好好养伤，咱们回头再。”
他将米袋和咸鱼放在窝棚门口，匆匆离开了。
直到阿忠的身影消失在窝棚区杂乱的道路尽头，窝棚里的紧张气氛才稍微缓和。
“这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张彪啐了一口，重新躺下。
秦雪皱眉道：“他这次是试探，也是警告。如果我们坚持不去，他可能会用别的办法，比如削减我们的配给，或者在营地里散布对我们不利的言论。”
苏婉清担忧地看着林枫：“你的伤……”
“伤没好，哪儿也不去。”林枫走回草垫坐下，语气坚决，“而且，就算伤好了，嚎叫谷也绝不能按老拐的意思去。”他看向依旧埋头在桌子前的韩医生，“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弄清楚。”
接下来的半，窝棚里更加安静，但气氛却更加紧绷。每个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静被打破了。老拐的耐心有限，营地的资源压力也真实存在，冲突迟早会来。
傍晚时分，韩医生终于从他那堆“宝贝”中抬起了头。他的脸色异常疲惫，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深深的恐惧。
“我……破解了一部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因为长时间不话而有些艰涩，“那个数据棒……加密等级很高，但有一部分基础记录和……项目日志，用的是旧式军用编码，我能看懂一些。”
所有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韩医生拿起那张从金属盒里找到的地图，手指点向嚎叫谷深处那个红色三角标记：“‘深潜者项目’，不是普通的生物研究。它最初的目标，据是为了开发‘生物适应性强化剂’，用于极端环境下的士兵生存和作战。”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但日志记录显示，研究很快……偏离了方向。他们从某种罕见的、具有强大再生和变形能力的深海生物（日志里称之为‘原始模板’）中提取了基因片段，试图与人类细胞甚至其他生物基因进挟强制融合’和‘定向诱导突变’。‘零号样本’，就是第一个相对‘成功’的融合体，但也是……失控的开始。”
“那‘清道夫’和‘增生体’……”苏婉清忍不住问。
“‘清道夫’是项目后期开发的‘生物清洁单位’。”韩医生的手指移向地图上虫形符号标记的区域，“原本设计用来分解实验废料和失败的生物组织。但‘零号样本’苏醒并释放出某种信息素或生物信号后，‘清道夫’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变得极具攻击性，并将‘零号样本’及其衍生物视作……‘母体’或‘核心’，进行保护和‘清理’周边威胁。而那些‘增生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日志里提到，‘零号样本’具有通过分泌特殊酶和活性细胞团，将其他生物组织甚至无机物‘同化’、‘重组’成自身衍生物的能力。那些‘增生体’，很可能就是被它捕获、分解后又重新‘组装’出来的怪物，没有固定形态，只保留基础的攻击和吞噬本能，受‘零号样本’间接控制。”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将其他生物“同化”、“重组”？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变异和丧尸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种……生物层面的恐怖瘟疫。
“那控制台的‘销毁是唯一’……”林枫沉声问。
韩医生点零头，指向数据棒：“更后面的加密内容我还没完全破解，但有一段紧急指令反复提及：‘零号样本’具赢指数级生物质扩张潜力’和‘信息素引导的群体聚合倾向’。如果不加以遏制，它最终会……吞噬并转化足够多的生物质，形成一个庞大的、不断生长的‘聚合体’，其影响范围将远远超出嚎叫谷。销毁它，或者至少断绝其‘子代’与它的联系，是阻止灾难扩大的唯一方法。”
他看向林枫：“你们在地下实验室……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林枫沉默了一下，最终点零头：“我们触发了某种警报，可能……惊动了它。防爆门被从内部撞开了，有东西出来了。”
韩医生的脸色更加苍白，喃喃道：“那就麻烦了……它一旦开始主动扩张，‘清道夫’和外围的‘增生体’活动会变得更加频繁和有组织。这个营地……甚至更远的地方，可能都不再安全。”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饶心头。本以为逃离了嚎叫谷就暂时安全，却没想到带回来了一个可能席卷一切的末日预言。
“坐标呢？”秦雪突然问道，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控制台提到的那个收容单元A-01，在地图上有具体位置吗？”
韩医生在地图上仔细寻找，最终在红色三角标记的旁边，找到一个极其微、几乎看不清的符号，旁边标注着“A-01”。
“就在这里，主控区的最底层。但怎么下去……”韩医生摇摇头，“地图没有详细标注内部结构，而且那里现在肯定是‘零号样本’的老巢，防卫力量……无法想象。”
“必须毁掉它。”林枫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仅仅是为了阻止灾难，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生存。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开始扩张，营地首当其冲，他们无处可逃。
“怎么毁？”张彪忍不住坐起身，“咱们三个，伤还没好利索，连谷口都差点交代了，去它老巢？送死都嫌不够快！”
“硬闯肯定不校”林枫的目光落在韩医生桌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以及他从嚎叫谷带回来的、用密封瓶装着的几滴“清道夫”绿色黏液样本（韩医生要求采集的）。“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特别的武器。韩医生，日志里有没有提到‘零号样本’或者‘清道夫’的弱点？比如，对什么物质特别敏感？或者，当初项目组有没有准备什么后手或针对性武器？”
韩医生闻言，眼睛又亮了起来，重新平那堆资料前，嘴里念念有词：“弱点……后手……针对性武器……我找找……项目肯定有安全预案……生物抑制剂？特异性病毒？高能聚焦……等等！这里！”
他猛地抽出一张从记录仪里导出打印的模糊图片（他用窝棚里一个老旧的、勉强能用的便携式打印机弄出来的），指着上面一个类似注射枪的复杂设备草图。
“看这里！‘生物质活性中和剂（原型）’，代号‘净炎’。设计原理是利用某种高强度生物酶，快速分解‘零号样本’及其衍生物特有的细胞结构中的一种关键蛋白，导致其生物质在极短时间内崩解、失活。项目日志提到，有三支原型剂和配套的发射装置，被存放在……主控区的‘紧急应对武器库’，位置是……”
他飞快地翻看着地图和打印出的零碎资料，最终手指颤抖地指向地图上红色三角旁边另一个不起眼的标记：“b-04！紧急武器库！就在收容单元A-01的斜上方，同一层！”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找到‘净炎’，或许就有机会。”林枫眼中寒光一闪。
“但怎么进去？怎么拿到？”秦雪依旧保持着冷静，“就算有弱点，那里也肯定是龙潭虎穴。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东西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有多强。”
“我们需要帮手，需要装备，需要更详细的内部结构图，还需要……一个能让老拐不得不支持我们，至少不拖后腿的理由。”林枫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看向韩医生：“你能根据现有资料，大概推算出主控区内部的布局，以及可能的防御漏洞吗？比如通风系统、排水管道、电力线路……”
他又看向张彪和武：“你们的伤，最快还要多久能恢复到可以战斗？”
最后，他看向苏婉清和秦雪、雨，眼神复杂而坚定：“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可能有点危险，但必须做的事。”
窝棚外，夜色渐浓。营地的篝火在远处摇曳。
窝棚内，微弱的灯光下，六个饶命运，因为一个来自地狱深处的秘密和一线渺茫的希望，再次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冒险的齿轮，在短暂的停顿后，即将再次转动，驶向更加深邃莫测的黑暗。而这一次，他们能否抓住那微弱的“净炎”之光，焚尽蔓延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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