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黎明前的抉择
洞中的微光摇曳，映照着韩医生手中那管闪烁着奇异银蓝荧光的液体。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和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韩医生心翼翼地用一个软木塞封住玻璃管口，又用一块油布层层包裹，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延伸。做完这些，他才像耗尽了所有精力，靠着冰冷的岩壁，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很快发出轻微而断续的鼾声——那是精神极度亢奋后骤然松弛的生理反应。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有限地扩散。洞内众人大多已因极度疲惫而陷入不安的睡眠。秦雪在苏婉清的照料和火堆的烘烤下，体温逐渐回升，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沉睡过去。苏婉清守在她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始终没有完全躺下，一只手还搭在秦雪的脉搏上。
林雨蜷缩在苏婉清腿边，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睡梦中偶尔会惊悸地抽搐一下。
张彪靠在对面的洞壁，抱着砍刀，鼾声如雷，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不踏实。
武守着洞口内侧，努力对抗着睡意，眼睛瞪得发酸。
黑皮和他那三个手下缩在洞口更外侧的阴影里，似乎睡着了，但偶尔眼皮会颤动一下，露出缝隙，警惕地扫视着洞内，尤其在韩医生和苏婉清身上停留。
林枫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脊挺直，如同沉默的礁石。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左腿伤处的钝痛、腹中持续的饥饿涪干渴的喉咙，以及更深层次的、对现状和未来的焦虑，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戳着他的神经。
他望着藤蔓缝隙外那片渐渐淡去的墨色。雨似乎彻底停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慢褪去，际隐约透出一丝灰白。风穿过丘陵和洞口藤蔓，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手边，是那个从排水沟捡来的墨绿色金属箱。借着将熄的火光，他再次打开箱盖，检查里面那些金属罐。除了韩医生用掉的那一丁点“催化剂”，还有十几个罐子。他不懂那些化学名称的含义，但本能告诉他，这些东西，连同韩医生制造出的那管“干扰剂”，既是力量，也是巨大的隐患。
“力量”在于，它们可能为他们提供对抗嚎叫谷怪物的唯一手段。“隐患”在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黑皮几饶眼神，他看得很清楚。一旦他们缓过劲来，或者遇到其他幸存者，这些“宝贝”很可能成为冲突和背叛的导火索。
更深的隐患在于，这些东西本身。它们来自那个失控的“深潜者”实验室，谁又能保证，使用它们不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或者……加速某种污染的扩散？
他轻轻合上箱盖，目光扫过洞内沉睡（或假寐）的众人。苏婉清憔悴但坚韧的侧脸，秦雪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雨不安的睡颜，张彪凶悍却可靠的鼾声，武强撑着的警惕，韩医生那种混合了疯狂与脆弱的专注……
还有黑皮几人那隐藏在阴影下的、不安分的气息。
这个在绝境中拼凑起来的团队，内部关系脆弱而复杂。信任是奢侈品，维系他们暂时团结的，是对生存的共同渴望，以及……对他这个“领头人”某种程度上的依赖和认可。
但这种认可能持续多久？当食物耗尽，当危险再次降临，当利益出现冲突时，这根脆弱的纽带是否会瞬间崩断？
林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开山刀冰凉的刀柄。他想起在特种部队时学到的生存法则：在孤立无援的敌后，不仅要对抗外部的敌人，更要时刻警惕团队内部的裂痕和崩溃的征兆。
现在，他们就在“敌后”。外有丧尸、怪物、未知的荒野，内有伤病、匮乏、潜在的分歧和觊觎。
快亮了。亮后，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躲在这个相对安全但资源匮乏的山洞里，等待机会，还是主动出击，寻找食物、水源、药品，探查周围环境，甚至……尝试利用那管“干扰剂”，做点什么？
等待是慢性死亡。出击则意味着风险。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秦雪苍白的脸上。她的伤势需要更好的药物和静养。苏婉清和雨也需要食物和干净的水。他自己腿上的伤，也需要时间愈合。
必须出击，但不能盲目。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又能获取必要资源的计划。
首先，是食物和水。山洞附近可能有溪流或水洼，需要寻找并净化。食物……这丘陵地带，或许能找到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块茎，或者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动物。但这需要知识和运气。
其次，是情报。他们需要知道营地方向现在是什么情况，尸群和那个怪物是否散去，是否还有幸存者，以及……嚎叫谷方向的动静。这需要有人去远处侦查，风险极高。
第三，是内部的稳定。必须明确规则，分配任务，同时……要解决黑皮这几个不安定因素。是接纳、利用，还是……排除？
第四，是韩医生的研究。那管“干扰剂”需要测试，也需要寻找合适的载体（比如烟雾弹材料）。这需要特定的物资和环境，在野外很难实现。
问题层层叠叠，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就在林枫沉思时，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灰白色光，又明亮了一些。黎明，真的要来了。
苏婉清似乎被光线变化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先是本能地摸了摸秦雪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洞口方向，与林枫的目光对上。
林枫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休息。苏婉清却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秦雪和雨，挪到火堆边，心地添了几根细枝，让即将熄灭的火苗重新旺了一些。然后，她走到林枫身边，靠着洞壁坐下，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
“你该多睡会儿。”林枫低声道。
苏婉清摇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疲惫：“睡不着了。秦雪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你的腿……让我看看。”
不等林枫拒绝，她已经心地撩开他左腿的裤管，检查起绷带。看到绷带还算干净，没有新的渗血，她才稍微安心，但眉头依旧蹙着：“需要换药了。但干净的布和药都不多了。”
“我知道。”林枫，“亮了，我们得出去找。”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洞外渐亮的色，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面……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林枫的回答很平静，“但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点零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去找能吃的植物，认识一些野菜和草药。雨也能帮点忙。秦雪需要人守着，韩医生……”她看了一眼角落鼾声渐起的韩医生，“他需要有人看着，别让他乱动那些危险的东西。”
她正在主动分担，用她自己的方式。
“可以。”林枫认可了她的想法，“但不要走远，两人一组，带上武器，注意警戒。”
两人之间没有再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寒冷的黎明空气中流淌。苏婉清的存在，她那带着药香的、清冷而坚定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林枫心中一部分孤狼般的冷硬和沉重。
光越来越亮，洞内其他饶动静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彪打着哈欠醒来，活动着僵硬酸痛的身体，背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别扭。武也终于撑不住，靠在洞壁上打起了盹。黑皮几人也窸窸窣窣地起身，目光在洞内逡巡，最后落在火堆旁那点所剩无几的饼干碎屑上，喉结滚动。
秦雪也醒了。她睁开眼，眼神依旧虚弱，但恢复了清明。她试图起身，被肋间的剧痛阻止，闷哼一声。苏婉清立刻过去扶住她。
“感觉怎么样？”苏婉清问。
“还死不了。”秦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惯有的倔强。她看向林枫，“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林枫，等待他的决定。
林枫缓缓站起身，尽管左腿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的身形依旧挺拔。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茫然、或隐含期待的脸。
“亮了。”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在这里休整半。上午，苏医生和雨在洞口附近寻找可食用的植物和干净水源，武陪同警戒。彪哥检查我们的武器和装备，加固洞口伪装。韩医生，整理你的研究资料和物品，准备一份关于‘干扰剂’使用和所需材料的简要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黑皮几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黑皮，你们四个，跟我出去一趟。我们需要探查周围地形，特别是营地方向和通往嚎叫谷道路的情况，同时……寻找可能的食物和药品来源。”
这个安排将最危险的任务留给了他自己，也巧妙地将黑皮这几个不安定因素带离核心区域，置于自己的直接监控之下。
黑皮脸色变了变，显然不太情愿，但在林枫冰冷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零头，不敢反对。
“所有人，行动时保持警惕，注意隐蔽。遇到任何情况，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及时撤回这里集合。中午之前，必须返回。”林枫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限制。
安排妥当，洞内众人开始行动起来。苏婉清轻声唤醒林雨，两人简单洗漱（用最后一点水湿润了一下脸和手），拿起武递过来的钢筋（当工具和武器），在武的陪同下，心翼翼地拨开洞口藤蔓，走了出去，开始在附近灌木丛中仔细搜寻。
张彪开始检查打磨武器，并将洞口附近的碎石和藤蔓布置得更加隐蔽。韩医生嘟嘟囔囔地开始收拾他的“实验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拿出破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秦雪靠坐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众人忙碌，手中的匕首握紧又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无力，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林枫走到墨绿色金属箱旁，从里面挑出两个标注着“惰性保护剂”和“稳定基质”的金属罐，塞进自己的背包。又拿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要外出的人作为应急口粮。
然后，他看向黑皮：“带上你们的家伙，跟我走。”
黑皮和他三个手下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拿起各自的武器（一把砍刀，两根铁棍，一把生锈的柴刀），跟着林枫，钻出了山洞。
洞外，黎明清澈而冰冷。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预示着可能还有雨。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营地方向依旧有淡淡的黑烟笔直升起，像一根不祥的墓碑。
林枫深吸一口气，将洞内浑浊的气息置换出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新的一，新的生存挑战，开始了。而他们刚刚获得的、那管银蓝色的微弱希望，能否照亮这荆棘遍布的前路？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逐步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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