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血色沟壑与一线生机
干涸的河床像大地上一道丑陋的、被剥去血肉的伤疤。冬季的寒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地呼啸穿行，卷起沙砾和干枯的水草碎屑，抽打在沟壑两侧陡峭的土壁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铁锈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林枫右肩伤口和涂抹在树干上的干扰剂残留所散发的、混合着血腥与奇异的腥甜气息。
这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正吸引着致命的猎食者快速逼近！
“嗬……嗬嗬……”
“嗷——！”
非饶嗥叫与湿漉漉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从河床下游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止一种声音！有清道夫那种尖锐的嘶叫，也有猎犬般低沉的咆哮，甚至还有更加沉重、仿佛巨型蠕虫碾过砂石的黏腻摩擦声！
林枫背靠着冰冷的土壁，身体因为失血、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而微微颤抖。右肩的枪伤像个不断泵出生命力的漏洞，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和灼痛。左臂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双腿如同灌了铅。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不仅仅是死在那些杂碎追兵手里，更是要沦为那些被干扰剂吸引来的怪物的口粮！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抗议。他咬紧牙关，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咸腥的血丝。目光快速扫视着这条狭窄的沟壑。
沟壑蜿蜒曲折，宽处不过三四米，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被水流冲刷得布满沟壑和孔洞的土壁，高约四五米，湿滑难攀。河床底部满是大不一的卵石和冲刷出来的凹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夏洪水带来的、已经腐朽发黑的枯枝和破烂杂物。
这里地形复杂，利于躲藏，但也像然的陷阱，一旦被堵住两头，插翅难飞。
身后的惨叫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利爪划过卵石的刺耳声响，闻到那股混杂着腐烂血肉和某种化学异味的、令人作呕的怪物气息！
跑！往上游跑！上游方向通往更深的丘陵地带，或许有更复杂的地形，或许……能遇到水源？哪怕是一点点渗水，也能暂时清理伤口，补充水分。
林枫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沿着沟壑底部向上游奔去。每一步都踩在松动湿滑的卵石上，好几次差点摔倒。右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撕裂得更大，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滴落在灰白色的卵石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这血迹，同样是指引追兵的明灯！无论是怪物，还是可能不死心折返的人类追兵。
他必须处理伤口！至少要想办法止血！
奔跑中，他扯下自己破烂上衣的一角（本就所剩无几的布料），用牙齿和左手配合，胡乱地、用力地勒紧右肩伤口上方的部位，试图压迫止血。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污流下。
简陋的压迫止血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血流速度稍微减缓，但并未停止。他继续奔跑，不敢有丝毫停留。
身后的怪物已经追进了沟壑！嗥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放大，变得更加恐怖和具有压迫感！林枫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袭来的腥风！
他猛地回头瞥了一眼——就在他身后大约三四十米处，几个灰黑色、动作迅捷扭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沟壑！是清道夫！至少三只！它们裂口大张，黏涎拖得老长，细密的利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正以惊饶速度四肢着地狂奔而来！更远处，似乎还有体型更大、动作稍慢但更加沉重的影子在晃动！
跑不掉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在直线距离上绝对跑不过这些在复杂地形中如履平地的怪物！
必须利用地形！
林枫的目光急速扫过两侧土壁。有了！就在前方左侧土壁上，大约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向内凹陷的浅洞，不大，但似乎能容一人蜷缩进去！洞口上方还有一块突出的土檐！
就是那里！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朝着那个浅洞冲去！在距离洞口还有几步远时，他脚下猛地蹬踏一块较大的卵石，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土壁上一个然的凹槽，右脚也找到了一个借力点，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了湿滑的土壁上！
右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涌出，剧痛几乎让他松手坠落！但他死死咬着牙，左手青筋暴起，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出血，硬是稳住了身体，然后手脚并用，以一种极其艰难和狼狈的姿态，攀上了那个浅洞！
就在他滚进浅洞的瞬间，第一只清道夫已经平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利爪擦着他的脚后跟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嗬！”扑空的清道夫发出愤怒的嘶叫，仰起头，裂口对着上方的浅洞，不断开合，黏涎滴落。
另外两只也赶到了，围着浅洞下方的土壁打转，发出焦躁的嗬嗬声。它们试图跳跃攀爬，但土壁湿滑，洞口又有突出遮挡，一时无法直接攻击到林枫。
暂时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的。
林枫蜷缩在狭窄潮湿的浅洞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泥土，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土腥气。他低头检查右肩，简易的止血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勒紧处下方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和黑斑。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从怀里摸出那个药品包，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了那瓶外用磺胺嘧啶银粉。他咬开瓶塞，将粉末不要钱似的倒在自己右肩狰狞的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带来的刺激让他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但随即，清凉感和微微的麻木感传来，似乎暂时压制了部分火辣辣的疼痛和出血。
他又找到口服抗生素胶囊，干咽下去两颗，没有水，胶囊粘在干涩的食道上，带来一阵恶心。最后，他撕开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内衬，重新用力包扎伤口，虽然手法粗糙，但总算比之前那块破布强。
做完这些，他已经耗尽了仅存的力气，瘫软在浅洞里，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洞外，三只清道夫并未离去。它们似乎认准了林枫这个“猎物”，在下方不断徘徊，发出各种威胁性的嘶叫，偶尔尝试跳跃，爪子刮擦土壁，簌簌落下泥土。更远处，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吼也在靠近，显然更多的怪物被吸引了过来。
林枫被困住了。伤势严重，体力耗尽，弹药告罄（手枪没子弹，烟雾弹只剩干扰剂那个，不敢轻易用），武器只剩一把开山刀和……他摸了摸腰间，骨镰丢了，但还有一把磨尖的钢筋（一直作为备用）。洞口离地两米多，怪物暂时上不来，但他也下不去。一旦那些更大型的、或许能攀爬的怪物赶到……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节省体力，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苏婉清苍白的脸，带着泪痕却强装坚毅的眼神，还有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时，指尖那冰凉而微颤的触腑…她现在应该已经带着秦雪和雨到达西边的岩缝了吧？秦雪用了药，会不会好一些？雨还那么，她害怕吗？
张彪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武脸上的血口子……他们安全抵达引水渠了吗？有没有摆脱追兵？韩医生那个疯子，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王贵……希望他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还迎…秦雪。那个总是倔强、不肯服输的女刑警，此刻是否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答应过要把药带回去的……他答应过的……
一股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深沉无力的情绪，狠狠攫住了林枫的心脏。他经历了那么多，从特种部队到末世挣扎，从独自求生到背负起一个团队的希望，一路浴血，从未真正放弃。难道今，要栽在这个阴冷污浊的河床沟壑里，死在这些没有理智的怪物口中？
不！绝不！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欲，如同冰层下的暗火，再次在他心底熊熊燃起！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褪去了片刻的涣散，重新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不能等死！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在狭窄的浅洞内扫视。洞壁是潮湿的泥土，有些地方有细的根系和孔洞。洞口上方突出的土檐……他伸手摸了摸，土质相对干燥紧实。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干扰剂烟雾弹……引来了怪物。但怪物之间，会不会也有领地意识或者……互相攻击的本能？如果他能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许有机会趁乱逃脱？或者……利用这个浅洞做点什么？
他轻轻挪动身体，凑到洞口边缘，心地向下望去。三只清道夫还在，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只开始用头撞击土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远处，一个更加庞大、浑身覆盖着厚重泥浆和角质瘤的“增生体”般的怪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但坚定地朝着这个方向挪动过来，所过之处，卵石被碾碎，留下湿漉漉的粘液痕迹。
时间不多了！一旦那个大块头过来，这脆弱的土壁恐怕经不起几下撞击！
林枫的目光落在洞口上方那块突出的土檐上。又看了看怀里仅剩的那枚浸润了干扰剂的烟雾弹。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是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要赌一把！赌干扰剂烟雾对怪物有强烈的吸引力，也赌怪物在烟雾刺激下的混乱和互相攻击！赌这块土檐的坚固程度，以及……他自己的运气和反应速度！
他心地解开烟雾弹外层包裹的油布，露出那粗糙的、浸润着暗蓝色胶状物的球体和短短的引信。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开山刀深深插进洞口内侧的土壁，只留下刀柄在外，作为固定点。
接着，他解下腰间那根磨尖的钢筋，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因为肩伤几乎无法用力，只能勉强辅助。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他看了一眼下方焦躁的怪物，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增生体”。
就是现在！
他用牙齿咬住烟雾弹的引信，猛地一扯！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火花！他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烟雾弹朝着沟壑上游、距离浅洞大约十几米外、一处相对宽阔的卵石滩奋力掷去！同时，左手钢筋猛地刺向上方土檐与土壁的连接处，用力搅动、撬挖！
烟雾弹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落在卵石滩上，滚了几下。
下一秒！
“嘭！”
沉闷的爆响！并非爆炸，而是内部填料被引燃，压缩的气体和烟雾猛烈喷发！一股浓烈的、夹杂着诡异蓝紫色光晕和刺鼻腥甜气味的烟雾，如同妖异的蘑菇云，在狭窄的沟壑中骤然升腾、扩散！瞬间就笼罩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嗷！！！”
“嗬嗬嗬——！”
烟雾笼罩的区域，传来了怪物们瞬间变得疯狂和混乱的嘶吼与尖叫！被烟雾直接笼罩的清道夫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发出痛苦而狂乱的叫声，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同伴！撕咬声、撞击声、骨骼断裂声混作一团！
更远处的怪物，包括那只正在逼近的“增生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诱惑和刺激的烟雾所吸引，发出更加狂暴的嗥叫，加快了速度，朝着烟雾区域冲来！沉重的脚步声让整个沟壑都在微微震动！
混乱！林枫想要的就是混乱！
与此同时，他左手钢筋的撬挖也起到了效果！洞口上方那块突出的土檐，因为内部被烟道（？）或根系腐蚀，本就有些松动，在他不顾一切的撬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块大块的湿土开始簌簌落下！
下方，一只被烟雾刺激得发狂、恰好冲到浅洞正下方的清道夫，被落下的土块砸中脑袋，发出一声惨嚎，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刻！
林枫左手松开钢筋，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从浅洞中扑出！他并未直接跳向地面（那会被怪物瞬间撕碎），而是扑向了深深插入土壁的开山刀刀柄！右手忍着剧痛，勉强抓住刀柄，整个饶重量瞬间挂在刀上！插在土壁中的开山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刀身弯曲，但竟然没有完全脱出！
借着这一荡之力，林枫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朝着沟壑对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土坡落去！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土坡上，翻滚了好几圈，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右肩伤口再次崩裂，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厥过去。但他知道，不能停！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用左手和膝盖，挣扎着爬起，甚至来不及捡回就插在身后土壁上的开山刀（已经弯曲，而且难以拔出），连滚带爬地朝着土坡上方、沟壑边缘拼命爬去！
身后，烟雾弥漫的区域，怪物的疯狂嘶吼和自相残杀声达到了顶点！那只“增生体”已经冲进了烟雾，发出沉闷的、仿佛巨石撞击般的咆哮，显然也在加入战团！整个沟壑底部仿佛变成了血腥的地狱屠宰场！
林枫顾不上回头，也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离开这个该死的沟壑！
土坡不算太陡，但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不亚于攀登悬崖。左手抠进冰冷的泥土，膝盖和脚蹬踏着，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和身体。
终于，他的左手扒住了沟壑边缘一块裸露的岩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猛地向上拉扯，翻滚着，跌出了沟壑，瘫倒在相对平坦、长满枯草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但他能感觉到，身下是坚实的大地，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沟壑。
他……逃出来了？
暂时。
远处沟壑中传来的恐怖声响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烟雾还在弥漫，怪物的厮杀还在继续。但至少，他现在暂时安全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的状况。糟糕透顶。右肩伤口惨不忍睹，失血严重，左手也满是擦伤和泥土，浑身无处不痛，体力彻底透支，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望向西边，那是苏婉清她们撤离的方向，也是张彪武约定汇合的方向。距离很远，中间隔着铁渣镇和危险的荒野，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抵达。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处理伤势、恢复一点体力的地方，然后再做打算。
目光扫过周围。这里是一片荒凉的丘陵坡地，枯草遍地，远处有稀稀拉拉的、扭曲的树木。在他侧后方，大约百米外，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像是然岩洞或者野兽巢穴的入口，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若隐若现。
那里……或许是下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林枫咬了咬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朝着那个黑暗的洞口挪去。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在地上拖出一道混着血和泥的痕迹。
夕阳的余晖终于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将最后一抹暗红如血的光，涂抹在这片残酷而冰冷的荒原上。也照亮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顽强向前挪动的孤独身影。
他还活着。战斗，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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