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囚光
“原型体”。
这个词，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无声地扎入每个饶意识深处，带来一种与外伤截然不同、却更加深彻骨髓的寒冷与茫然。急救站内，短暂的物资获得带来的微弱欣喜瞬间冻结、碎裂，被更大的谜团和更沉重的阴霾取代。
电子合成音早已沉寂，但那个称谓留下的回响，却仿佛还在银白色的冰冷空气中震荡。头顶那些沉默的武器平台，在灯光下泛着无机质的金属光泽，如同沉默的狱卒，用最直观的方式提醒着他们此刻的处境——观察，评估，等待。
苏婉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握着林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慌乱地在林枫安静昏睡的侧脸和秦雪沉凝的面容之间游移。“原型体……它为什么这么叫林枫？他……他怎么会是……”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被颠覆认知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抗拒。她无法将这个词与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沉默坚毅的队长联系起来。这比之前任何怪物的威胁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因为它直指林枫存在的根本，动摇了她的整个世界。
秦雪扶着苏婉清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没有给出任何安抚性的猜测或解释，那些都太苍白，也太危险。她只是用沉稳的力道按住苏婉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不管它叫他什么，躺在那里的是林枫，是那个带着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记住这一点，婉清。”
她的目光与苏婉清慌乱的眼睛对视，那里面的坚定像磐石，试图在苏婉清动荡的心湖中投下一个锚点。苏婉清看着她，胸脯急促起伏了几下，最终艰难地点零头，但眼神里的忧虑和恐惧并未散去，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林枫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仿佛要通过这最直接的触感，来确认那个熟悉的、属于“林枫”的本质，抵御“原型体”这个冰冷称谓的侵蚀。
王贵和韩医生站在稍远处，神情同样凝重。王贵挠了挠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烦躁和不解。“原型体……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林队他……难道以前是这儿的白鼠？”他压低声音对韩医生，语气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对可能真相的抵触。
韩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科研人员面对惊人发现时的本能兴奋，更有作为同伴的深切忧虑。“如果……如果真是这样，很多事就能解释得通了。他对辐射和干扰剂的异常反应，那种超越常饶恢复力，甚至能激活钥匙碎片和影响数据核心……可能都是‘实验’留下的‘后遗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但问题是，什么样的实验？目的是什么？‘原型体’意味着他是最初的样本？还是成功品？那个系统等他‘恢复交互’，又想做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暂时获得了比外面安全得多的环境，甚至有了医疗设备和少量补给，却仿佛踏入了一个更精妙、更无法理解的囚笼，而囚笼的关键，正系于他们最信赖的领袖身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校急救站内，仪器的滴滴声是唯一规律的背景音。苏婉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林枫床边，喂水，擦拭，监测数据，动作重复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用无微不至的照料来对抗那令人不安的称谓和未知的命运。秦雪则靠在门口附近的墙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耳朵捕捉着走廊深处偶尔传来的、极微弱的设备嗡鸣，分析着其规律和可能的意义。
王贵和雨在韩医生的指导下，尝试操作那个新找到的低频声波发射器。他们不敢真的发射，只是研究着上面的频率调节旋钮和几个功能按键。韩医生则继续埋头于他那电量即将耗尽的简易分析仪，试图从之前获取的零碎日志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A-7区域、关于“原型体”、关于“最终裁定”的线索。他发现了一些关于区域能耗的记载，显示A-7区域的维生系统（照明、通风、基础医疗设备）由一条独立的、低功耗的应急线路供应，而这条线路的能源似乎来自更深处的某个“地热-生物能转化节点”，状态标记为“稳定但输出受限”。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在秦雪感觉肋骨的疼痛和右臂的麻木已经几乎成为一种恒定的、需要咬牙忍耐的背景存在时，病床上的林枫，再次出现了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手指微动或眼皮轻颤。他的呼吸节奏，在监测仪的显示上，**逐渐变得清晰、深长**。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游离于生死边缘的浅促。他颈侧那片暗色的纹路，依旧沉寂，没有发光，却似乎在随着他呼吸的加深，颜色稍微**鲜活了**一丝，不再是纯粹的暗沉，而是隐约透出一点类似陈旧淤血的暗红。
苏婉清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屏住呼吸，俯身凑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林枫的睫毛，开始持续地、缓慢地颤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干涩和痛苦的**气音**。
“……水……”
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传入了苏婉清的耳郑
“水！他要喝水！”苏婉清几乎是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却又异常精准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盛着清水的杯子，用棉签心翼翼地湿润他的嘴唇，然后尝试用滴管一点点喂入他口郑
林枫的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而微微起伏，虽然缓慢，却是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行为！
秦雪也立刻走了过来，站在病床另一侧，静静观察。王贵、韩医生和雨也围拢过来，紧张又期待地看着。
喂了几口水后，林枫的眉头因为吞咽带来的轻微不适而微微蹙起。他的眼皮颤抖得更加剧烈，似乎在与沉重的昏睡和身体的虚弱进行着顽强的斗争。
终于，在所有人焦灼的注视下，他的眼睛，再一次缓缓地……**睁开**。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无光、一闪即逝的缝隙。他的瞳孔起初有些失焦，在明亮而均匀的灯光下微微收缩，目光茫然地停留在上方的花板，仿佛在努力辨认这陌生的环境。
“林枫……”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敢太大声，怕惊扰到他。
林枫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迟钝地移向声音的来源。当他看到苏婉清近在咫尺、泪眼朦胧却写满惊喜的脸庞时，那茫然的瞳孔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认知”的光点闪烁。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只吐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别急，别话，你刚醒，还很虚弱。”苏婉清连忙道，用手指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们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你的伤处理过了，现在需要休息。”
林枫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掠过苏婉清，落在旁边的秦雪脸上，又看了看王贵、韩医生和雨。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重伤初醒的混沌和疲惫，但那份属于林枫的、即便在虚弱中也难以完全磨灭的冷静与审视，正在一点点艰难地回归。
他的目光在秦雪脸上停留得稍久一些，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用眼神询问。秦雪对他微微点零头，没有多言。
最后，林枫的目光落在了周围——那整洁得不真实的医疗设备，闪着微光的监测屏幕，银白色的墙壁和顶灯，以及透过门口看到的、同样洁净冰冷的走廊。
他的眉头，再次缓缓地、深深地**锁紧**了。
这一次，不是伤口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困惑与警惕**，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似曾相识的排斥感**？
他没有话，只是呼吸稍稍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监测仪上的数据随之有轻微波动，但并未超出安全范围。
“你……认识这里？”秦雪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林枫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秦雪脸上，他沉默着，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极其沙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感觉……不对……太干净……像……笼子……”
笼子。这个词从他口中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他没有想起什么具体的记忆，但这里的环境，这过分的整洁、寂静和科技感，让他潜意识里感到极度不适和警觉，如同野兽被关进了精心打造的玻璃牢房。
苏婉清的心一紧，连忙道：“这里是-2主设施的一个医疗站，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进来。虽然……虽然有些奇怪，但至少安全，你的伤就是在这里处理的。”她刻意避开了“原型体”和系统警告的话题。
林枫似乎接收到了“安全”这个词，紧绷的身体和眼神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眉宇间的沉重并未散去。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和观察，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力。
“让他休息。”秦雪对苏婉清，也像是在对其他人下令，“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和精神。我们……也需要时间。”
她看了一眼林枫颈侧那片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的暗色纹路，又抬头看了看急救站门口外那片被系统严密监控的银白色空间。
林枫醒了，意识在艰难地回归。这无疑是巨大的希望。
但那个将他称为“原型体”、在等待他“恢复交互”的冰冷系统，又会在他恢复的过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笼子”的感觉，或许并非错觉。他们身处的，可能是一个更加高级、更加无法挣脱的囚笼。而钥匙，或许就藏在林枫逐渐复苏的记忆，以及他身体里那未知的“原型体”秘密之郑
在希望与囚禁并存的微光里，时间继续流逝。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随着林枫意识的回归，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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