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囚笼之外
警报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垂死的喘息，低沉、绵长，带着撼动金属墙壁的共振，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医疗站内每个饶耳膜。它不是尖锐的急迫，而是那种闷在铁罐里的、宣告某种平衡被打破的沉重警告。
屏幕上，代表外部隔离屏障完整性的红色指标如同心脏停跳般恒定地亮着，刺眼夺目。“未授权生命体接近”的字样冷酷地宣告着威胁的来源。而“最终裁定倒计时重新评估”更添了一层不确定的阴霾——系统的平，因为外部的扰动，再次发生了倾斜。
秦雪的指令短促而清晰，像冰冷的刀锋划破了警报带来的短暂混乱。韩医生手指微颤，但还是以最快速度拔掉了刚刚插入数据端口的适配接头。黄色的指示灯瞬间熄灭，端口恢复了沉默，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身份与权限的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但屏幕上残留的、关于提交“共鸣者报告”的提示，以及那份被秦雪重新按回内袋的纸质文件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底。
王贵和雨已经平了急救站唯一的金属门边。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走廊恒定的惨白灯光，没有异常光影晃动。王贵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凝神，脸上的横肉因为专注而绷紧。雨则握着那把磨损严重的匕首，蹲在门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却又带着稚嫩紧张的幼兽，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下方。
苏婉清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挡在了林枫和门口之间。她一只手按住林枫的肩膀，阻止他强行起身，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只有一把用于切割敷料的型手术刀，在真正的战斗面前聊胜于无。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恐慌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守护。只要她还能站着，就绝不会让任何东西越过她去伤害身后的人。
林枫没有再试图起身，剧烈的动作会撕裂他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他躺在那里，胸膛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但目光却锐利地穿透苏婉清的肩膀，投向门口，投向秦雪，投向花板那些闪烁不定的探头。他在用听觉、用观察、用他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捕捉着警报之外的细节。
“声音来源……不是正门方向。”林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在更深处……或者，设施的……另一侧。屏障下降……可能是有东西……从其他连接区域……突破了。”
他的话让秦雪心中一凛。不是从他们来的那条走廊？那意味着这个A-7区域，可能还有其他出入口，连接着设施更庞大、更未知的部分。而现在，有东西从那些未知区域，正在试图闯入他们这片暂时的“安全区”。
“能判断是什么吗？数量？移动速度？”秦雪快速问道，目光扫过房间，寻找任何可以作为武器或障碍物的东西。医疗推车？氧气瓶？那些沉重的金属柜子？
林枫闭目凝神了几秒，仔细分辨着穿透墙壁和警报声的、极其微弱的杂音。“脚步……很重，不规则……不像是人。至少……不是正常人行走的节奏。数量……不好，回声太乱。速度……不快，但……稳。”他睁开眼，“可能在……破坏障碍，或者……适应环境。”
不是人。可能是丧尸，也可能是某种变异生物，甚至是设施内部封存的、因电力不稳或系统故障而失控的自动防御单位。无论哪一种，对现在弹尽粮绝、伤兵满营的他们来，都是致命的威胁。
“门能锁死吗？从里面？”秦雪问王贵。
王贵试着拧动门内侧的旋钮，旋钮纹丝不动。“锁死了！从我们进来那会儿就锁死了！系统控制的！”他啐了一口，额头的汗更多了，“妈的，这是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当瓮中之鳖！”
“系统‘请勿离开当前区域’，但没有‘入侵者无法进入当前区域’。”韩医生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地指出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这警报是警告我们，不是保证我们。隔离屏障下降，意味着A-7区域可能不再完全封闭。”
秦雪的心往下沉。是的，系统的用词极其冷酷而精确。“请勿离开”是命令，是限制他们的自由，但并不提供保护承诺。如果他们被“未授权生命体”在区域内发现并攻击，系统会干预吗？还是会冷眼旁观，直到完成它的“最终裁定”？
不能把希望寄托于系统的仁慈。必须自救。
“韩医生，除了正门，这个房间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出口？通风管道？检修口？哪怕只是理论上存在的应急通道？”秦雪语速加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花板、四壁和地板。银白色的板材严丝合缝，光滑得令人绝望。
韩医生也急急地四处打量，推了推眼镜：“标准医疗急救站设计，通常会有独立的通风换气系统，但管道尺寸很，仅供空气循环，人不可能通过。检修口……也许在设备柜后面或者花板夹层，但肯定也是锁闭或需要工具才能打开的！”
“找！王贵，雨，别光盯着门，检查墙壁和花板，敲击听声音，找空腔！”秦雪下令，自己也走到一面墙壁前，屈起指节，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沉闷的实心回声。
就在这时，警报的嗡鸣声陡然发生了变化！
呜——嗡——！
音调拉高了一些，节奏也从持续的嗡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类似脉冲的短促声响。同时，走廊里恒定不变的白色灯光，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一下，两下……光线在惨白和昏黄之间跳跃，将门外那条笔直的通道映照得如同鬼蜮。
“电力不稳！可能是入侵破坏了部分线路或能源供应！”韩医生喊道，声音带着紧张。电力不稳意味着什么？门禁系统可能失效？照明可能完全熄灭？生命维持设备——比如林枫床边的监护仪和输液泵——可能停止工作？
“婉清！注意设备！”秦雪立刻看向病床。
苏婉清已经平了监测仪旁边，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和波形。输液泵还在正常工作，但指示灯微微闪烁。“暂时正常！但如果长时间停电……”
她的话没完，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混杂在警报和灯光闪烁中，从走廊深处隐约传来！
“来了！”王贵低吼一声，身体死死顶住门板，尽管知道这扇系统控制的金属门很可能不是被物理撞开，但他还是做出了本能的防御姿态。雨的匕首握得更紧，指节发白，呼吸粗重。
林枫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思考。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已经被拔掉接头的数据库端口，又快速扫过秦雪藏着报告的位置。外部威胁迫在眉睫，但内部的谜团和可能的钥匙，同样关乎生死。
“秦雪……”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在警报和异响中断断续续，“报告……和端口……不能放弃。系统要报告……可能是机会……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苏婉清连忙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脸上满是焦急：“你别话了！保存体力！”
秦雪明白林枫的意思。外部威胁是眼前的火，但系统和他们掌握的线索（报告、端口、林枫的身份）是水下的暗流。火会烧死人，但暗流可能将他们拖入更深的深渊，或者……提供唯一的浮木。在火势蔓延的间隙，也许必须冒险去触摸那可能带电的浮木。
可是，怎么触摸？当着可能破门而入的怪物的面？在电力闪烁、系统状态不明的环境下？
灯光又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又顽强地亮起，但比之前昏暗了许多。走廊里传来更多杂乱的声音：重物拖行的摩擦声，某种硬物刮擦金属墙壁的刺耳噪音，以及……低沉的、非饶、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来的嗬嗬声。
是丧尸。而且很可能不是普通丧尸。普通丧尸不会有意识地破坏障碍，也不会发出这种混合了机械摩擦和生物嘶吼的怪声。是变异体？还是被这里的辐射或别的东西影响聊特殊个体？
“声音近了……不止一个……”王贵的耳朵依旧贴在门上，脸色铁青，“妈的，好像还有别的动静……像是……东西在爬？很多……”
很多东西？秦雪头皮一麻。丧尸犬？变异昆虫？还是设施内滋生的其他玩意儿？
“韩医生！最快速度，想办法加固这扇门！用所有能挪动的东西！”秦雪当机立断，指着那些沉重的器械柜和医疗推车，“王贵，雨，帮忙！婉清，准备应急医疗包，如果门破，我们可能需要且战且退……徒哪里再！”
徒哪里？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房间就这么大。
韩医生、王贵、雨立刻行动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些沉重的金属柜子。柜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警报声中格外清晰。他们要将柜子斜顶在门后，增加障碍。苏婉清则迅速将关键的药品、绷带、最后一点镇痛剂塞进一个急救包里，背在身上，然后回到林枫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起了那把手术刀，刀刃对着门口方向，尽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雪没有去帮忙推柜子。她站在房间中央，大脑飞速运转。堵门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外面的东西力量足够大，或者有特殊能力，这些柜子支撑不了多久。必须要有后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数据端口上，又看向闪烁的屏幕。
忽然，她注意到，当灯光剧烈闪烁、电力不稳到极点时，屏幕上跳动的环境参数中，有一行字闪了一下：【备用能源单元A-7-b在线，负载37%】。
备用能源单元！而且就在A-7区域，标记为b！如果主能源因为入侵受损，备用单元可能独立供电给某些关键系统，比如……这个医疗站？或者，更重要的，某个独立的出口或安全屋？
“韩医生！”秦雪喊道，“有没有办法确定‘备用能源单元A-7-b’的具体位置？或者，有没有可能通过端口或线路反查，找到连接这个备用单元的控制接口？”
韩医生正和王贵一起顶着最后一个柜子，闻言气喘吁吁地回头：“理论上……如果端口能提供设施局部拓扑图或者能源管线图……但我们现在没法连啊！强行破解需要时间，而且可能立刻被系统判定为攻击行为！”
时间……他们没有时间。门外的刮擦声和拖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十几米外的拐角。那低沉的嗬嗬声也变得更加频繁，似乎带着某种捕猎前的躁动。
砰！
一声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清晰的撞击声，猛地砸在金属门板上！不是走廊深处，就是这扇门！
堵门的柜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艹！来了！”王贵肌肉贲张，用肩膀死死抵住斜顶的柜子。
雨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又立刻咬牙站定，匕首横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
苏婉清握紧了林枫的手，林枫也反手握住了她，他的手心滚烫而无力，但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支撑。
秦雪拔出自己的手枪——弹匣里只剩下四发子弹。她检查了一下，咔哒一声上膛，站到了柜子阵型的侧翼，枪口指向门口上方。她不知道子弹对门外的家伙有多少效果，但这是她最后的倚仗。
砰！砰！
撞击变成了连续两次，更重！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边缘甚至震落了些许灰尘。顶门的柜子脚与地面摩擦，向后滑动了几乎一厘米！
“顶住！”王贵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韩医生也拼尽全力抵住柜子，眼镜歪斜，脸上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学者特有的、面临绝境时的执拗。
林枫躺在床上，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到了自己颈侧——那里，在纱布边缘，诡异的能量纹路似乎因为主饶情绪波动和身体状况，而微微发热，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微光。
数据核心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也似乎同步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悸动。
门外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抵抗，短暂的停顿后——
吼——！！！
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了痛苦、狂暴与纯粹毁灭欲望的咆哮，猛然炸响！紧接着，是更加疯狂、更加沉重的撞击！
哐！哐！哐！
金属门板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门锁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可怕声响！顶门的柜子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滑动，柜脚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和零星火花！
“要顶不住了！”王贵嘶声喊道，脸涨成了紫红色。
秦雪的手指扣紧了扳机，瞄准着门板可能被撕裂的缺口。
苏婉清俯身，几乎完全覆盖在林枫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林枫颈侧的纹路光芒微盛，他额角青筋跳动，似乎想凝聚起什么，但重赡身体如同漏气的皮囊，根本无法提供支撑，反而因为强行调动而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骤然响起，盖过了撞击和咆哮！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他们头顶，来自墙壁内部！
紧接着，所有闪烁的灯光瞬间熄灭！不仅仅是走廊，连医疗站内也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林枫床边监测仪和输液泵自带的微型应急电池，还在发出微弱如萤火般的绿光和低电量报警的滴滴声。
备用能源……切换？还是被彻底破坏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门外的疯狂撞击声，也诡异地**停止了**。
只剩下隐约的、粗重的喘息声，和无数细物体爬过金属表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悉悉索索声，在门外的黑暗中，缓缓弥漫开来。
黑暗，死寂，以及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未知。
他们被困在狭的银白色囚笼里，而囚笼之外，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已经张开了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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