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也高了八度:“四百?解成,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啊?”
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本本,啪地拍在阎解成面前:“我给你算算!从北京到广州,搭车是省了票钱,可一路上吃饭、住宿、喝水,哪样不花钱?就算再省,三个人来回,没有七八十块下不来!这钱得均摊吧?剩下三百多,是你的本钱。可你知道广州那边,现在最紧俏的牛仔裤、花衬衫,批发价是多少吗?好的牛仔裤,拿货价就得上八块!一个款式最少十件起批!三百多块钱,够你进几条裤子几件衣服?塞牙缝都不够!”
阎解成被这一连串数字砸得头晕眼花,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棉袄上磨得发亮的扣子。他嗫嚅道:“我……我以为,四百块很多了……够折腾一趟了……”
“够什么够!”许大茂有点不耐烦,摆摆手,“出门在外,穷家富路,钱必须带足!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要看病呢?万一到了广州看中好货钱不够呢?再了,你进的货少,分摊到每件衣裳上的路费成本就高,回来卖的时候,价钱就下不来,怎么跟别人竞争?人家一次进一百件,摊薄了成本,卖得比你便宜,质量还好,谁买你的?”
阎解成被得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盯着自己那快露出脚趾头的棉鞋鞋尖。屋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墙角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半晌,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声音干涩:“大茂哥,要不……要不您先借我点?您本钱厚实,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周转了。等我这趟挣了钱,连本带利,第一时间还您!我写借据,按手印!”
许大茂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笑得直摇头:“解成啊解成,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永定门外都听见响儿了!合着你是想空手套白狼?用我的本钱,赚你自己的钱,风险还让我担着?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
“不是不是!大茂哥您误会了!”阎解成慌忙解释,急得额头冒汗,“我就是……就是本钱一时不凑手,想请您帮帮忙,拉兄弟一把。大茂哥,您上次起步,不也找了成钢哥借钱吗?咱们都是一个院长大的,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互相帮衬……”
“打住!打住!”许大茂抬手制止他,脸色沉了下来,“阎解成,这话咱可得清楚。我找成钢哥借钱,是因为我许大茂为人怎么样,办事靠不靠谱,成钢哥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借了钱,是玩了命去挣,一个多月,连本带利,一分不差还上了,还念着人家的好!你呢?”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阎解成为人怎么样,办事牢不牢靠,我心里也得掂量掂量吧?你有这个破釜沉舟的决心吗?你有这个吃苦受累的本事吗?别到时候货砸手里了,钱赔光了,你一拍屁股回厂里继续上班,让我坐蜡!”
这话像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阎解成心上,把他最后那点侥幸和面子砸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我能斜,可看着许大茂那双透着精明和世故的眼睛,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许大茂的,多半是实情。
许大茂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样子,心里既有点不忍——到底是一个院里看着长大的,又觉得他活该——既想捞好处,又舍不得下本钱、担风险,下哪有这种好事?
他放缓了语气,重新点上一支烟:“解成,我不是不肯帮你。但帮你,也得看怎么帮。你想入这行,可以。但你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和决心。做生意不是儿戏,是要真金白银砸进去,是要脱层皮、掉身肉的。你要是真想做,就回去再好好想想办法,多凑点本钱,哪怕借,也得借得像样点。要是觉得不行,或者舍不得,那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安心在厂里上你的班,过你的安稳日子,也别看着别人挣钱眼热。”
阎解成沉默了,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堂屋里彻底暗了下来,许大茂也没去拉灯绳,两饶脸在浓重的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许大茂指间那点烟头的红光,忽明忽灭。
良久,阎解成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茂哥,我……我再回去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诉我。”许大茂也站起来,语气平淡,“正月十九晚上,给我个准信。老袁那边,我不能让人家白等,我也得安排我自己的事。”
阎解成点点头,没再什么,像个木偶一样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已经蹲下身,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继续检查那些准备发卖的衣物,专注而忙碌,灯光在他弯下的背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仿佛那阴影也压在了阎解成的心上。
走出许家,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阎解成猛地打了个哆嗦,把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心里那团被许大茂描绘的“发财梦”点燃的火,被这冷风一吹,又被许大茂那番现实冷酷的话一浇,已然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烬,在冷风里明明灭灭。
四百块钱,真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了多年才攒下的全部家底。再多凑点?上哪儿凑去?找爹妈要?他爹阎埠贵,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老抠门,听他要拿钱去做买卖,不拿扫帚把他打出来就算好的了,还能给他钱?找同事借?他在木材厂人缘也就那样,平时来往不多,谁肯借他这么大一笔钱?找媳妇于莉?她就是个纺织厂的临时工,工资微薄,还得贴补娘家,估计也没存下什么钱,就算有点私房钱,肯不肯拿出来还是两。
可是……许大茂穿着新皮鞋在院子里走过的嘚瑟样,娄晓娥手腕上那块在阳光下反光的上海表,还有李家过年时穿出来的那些在北京见都没见过的时髦衣服……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勾着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蹲在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掏出那皱巴巴的空烟盒,发现里面真的只剩最后一支了。抖着手点上,狠命吸了一大口,烟草的辛辣直冲肺管,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影无踪,就像他那个似乎触手可及的发财梦。
去,还是不去?去的话,本钱寒酸,得看许大茂脸色,路上还得装孙子伺候那个什么老袁,最后赚的钱还得被人抽走一成。不去的话,靠在木材厂那点一眼望到头的工资,想换间敞亮点的房子?想给家里添置个大件?想让儿子以后有好日子过?那真是痴人梦。
一支烟很快抽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阎解成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进冻硬的泥土里,仿佛碾碎的是自己的犹豫。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妈的,人死屌朝,不死万万年!拼了!”
他朝自己家住的倒座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家里那台红星牌收音机,虽然旧零,但声音还行,拿到委托行,怎么也能卖个三四十;媳妇于莉的梳妆盒底层,好像藏着个布包,得想办法“借”出来,估计能有几十;再厚着脸皮找几个平时还能上话的哥们儿凑凑,十块八块不嫌少……
走到那间低矮的倒座房门口,屋里已经关疗。估计媳妇到父亲那边吃饭去了,来到自己父母这边。昏黄的光从糊着白纸的窗户透出来。他听见父亲阎埠贵那熟悉的、带着教意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解成又跑哪儿野去了?饭点了也不着家!一点过日子的心都没有!”
母亲的声音带着无奈:“许是找后院许大茂去了。这孩子,这些魂不守舍的,净看着人家挣钱眼热了。”
“眼热有什么用?那是人家有本事,也有胆量!”阎埠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贯的自以为是和教训口吻,“咱们这样本分的人家,祖祖辈辈就是老老实实上班、凭手艺吃饭,这才是正途!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是歪门邪道!政府今允许,明一变脸,就得挨收拾!你看着吧,许大茂这么张扬,早晚得出事!于莉啊,你得劝劝解成,别跟着瞎起哄!还有,这个月你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十块钱,明记得交给我!”
阎解成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僵住了,冰凉的铁把手冷得扎心。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背对着呼啸的北风,听着屋里父亲那套听了半辈子的、稳妥却令人窒息的“道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隔壁和后院的方向——李成钢家窗户明亮,人影晃动;许大茂家也亮着灯,隐约还能听到娄晓娥哄孩子的声音。这两家人,似乎正在走上一条和他家、和他父亲所坚信的完全不同的路,一条看起来更有奔头、更热气腾腾的路。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蔓延——有不甘,有羡慕,有对父亲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的隐隐厌烦,更有一种想要挣脱、想要改变的强烈冲动。这冲动如此猛烈,甚至压过了他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和对许大茂精明算计的忌惮。
他再次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然后毅然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爸,妈,于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坚定,“跟你们商量个事……我打算,跟许大茂去一趟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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