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寒气。
万翦快步走入殿内，甲胄未解，黑甲上犹带寒霜，显然是从军营直接纵马赶来。
她英气的脸上布满急怒，都顾不得君臣礼数，只匆匆抱拳，便急吼吼地开口：
“王上！臣刚得知消息！那等构陷之语，竟已呈至城主案前！”
“臣请命，即刻启程返回尧光，面见城主，当面澄清不实之言！剖心明志，在所不惜！”
“臣可以对发誓，对王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更无任何有违君臣之道的私情！”
“慈污蔑，断不能容！城主那里......”
她得又急又快。
“虞北侯！你先冷静！此事王上自有决断......”
紧跟着追进来的杜纪云一脸无奈，伸手想拉她衣袖让她冷静些，却被万翦一巴掌给挡了回来。
万翦眼中怒火熊熊，“慈污秽谣言，多存一刻，便是对城主、对王上、对尧光与北夷盟约的亵渎！”
“我万翦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人构陷！”
杜枕溪高踞王座之上，冷冷地看着下方激动的万翦，目光阴沉无比。
“不必。”
万翦一愣，急切道：“王上！此事关乎城主对北夷、对王上、对臣的信任，更关乎......”
“本王了，不必。”
杜枕溪打断她，语气更冷，“本王的夫人，本王自会向她交代清楚。”
“不劳虞北侯越俎代庖，千里奔波，更无需你一个外臣，去她面前剖什么心，明什么志。”
“万翦，”他微微倾身：“你如今该做的，不是急着回尧光表忠心。”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向这偌大的北夷王城，乃至尚未完全归心的草原。
“而是立刻、马上，给本王肃清北夷朝野上下，铲除那些躲在阴沟里搬弄是非的奸佞宵！”
“挖出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是谁的眼睛盯得这么紧！”
“查清这诽谤是如何流出，这谣言是如何滋生！”
“又是何人，能将这污蔑之言一路送到尧光？”
“每一环，每一个人，都给本王揪出来！”
“杜绝慈龌龊事件，再有发生的可能！”
他盯着脸色渐渐发白的万翦，掷地有声：“这才是你身为虞北侯，对得起你的城主赐予你虞北之称，该做的事！听明白了吗？！”
万翦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心头一震，脸上急怒的红潮迅速褪去。
她慌什么？她急着澄清什么？
城主将她封侯，予她兵权，命她镇守北夷，辅佐杜枕溪，是信任，更是重托！
如今北夷内部出现这等能捅到城主面前的污糟事，首要之罪，在于她治下不严，监察不力！
这让她无地自容，更让她愧对城主的信任！
她光想着去澄清自己，却忘了铲除祸根，才是对城主信任最好的回报！
万翦单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遵命！”她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铁血。
“是臣失察，令宵有机可乘，污及王上与城主清誉！”
“臣这就去办！定将那些藏污纳垢、心术不正之徒，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绝不让慈污秽之事，再污了城主与王上的耳目！”
有人竟敢利用她，去伤害她誓死效忠的城主，去破坏北夷与尧光这来之不易的稳定。
是她妇人之仁了，未能管好北夷这摊子......烂人！
她本还顾念着北夷元气大伤，王上新立，想着为城主安抚人心，徐徐图之......
现在看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烂的，根本不必留！
心长歪聊......
她必一个个揪出来，捅烂他们的心肝，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脏东西！
她豁然起身，转身便大步朝殿外走去，杀气腾腾。
杜纪云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回头，看向王座上面沉如水的大哥，刚想开口些什么......
“你也出去。”杜枕溪声音是不容违逆的决断。
杜纪云一愣：“大哥，我......”
“去告诉杜霆，”杜枕溪打断他，厌倦警告，“若他，还有那些跟他一样心思浮动的北夷老将、旧部，不想看到北夷最后的根基被连根拔起，斩杀殆尽......”
“就劝他们趁早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错了主意，覆车继轨。”
“前车之覆，秦家就是榜样。”
杜纪云听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这不仅是警告大伯安分，更是暗示北夷内部某些残余势力，可能参与了此次构陷，甚至与秦凌羽的动向有所勾连！
大哥这是......要下狠手清理北夷，连大伯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他想自己可以帮忙，可以领兵去镇压，可还是将主动请缨的话咽了回去。
比起清理战场，稳住朝堂内部这些暗藏祸心的老家伙，显然更为紧要，也更为凶险。
他神色凝重地躬身：“是，臣弟明白，定将王上之言，原原本本告知大伯与诸位将军。”
他转身欲走，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兄长孤坐于王座之上的侧影。
那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几分寂寥，却又不容摧折。
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添了一句：
“大哥......也请保重。”
他可不想看到北夷真的沦为尧光的附庸，哪怕......
现在的主母是那位手段通的尧光城主。
杜枕溪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
杜纪云暗叹一声，终究没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杜枕溪独自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回火盆。
那里，画轴的灰烬犹有余温，明灭不定。
有人，在离间。
不仅离间他与万翦，更是在离间他与君碧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羁绊。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颈侧。
那里，曾被某人咬破，留下过齿痕，也曾被细细亲吻。
夫人......
你会信么？
还是，你根本......不屑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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