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殊摆动鱼尾,抱着君碧游到岸边的黑色礁石旁。
先将她稳稳挪上那块滑溜溜的礁石上坐好,然后自己浮出水面,双肘撑在她膝上。
月光稀疏洒落在游殊光裸的皮肤上,白得有些晃眼。
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额角颊边,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滚滚滑落,滴在她的裙摆上。
他认真地望着她,难得郑重:
“你......等我。”
“等我把族人找到,送回兰浦城,安顿好......我就回来找你。”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来找她?找她做什么?
继续被她使唤?被她气?还是......
哦,搞清楚灵犀通!
那就先回去领罚,再想办法出来。
族长那边......总能商量的。
他必须回来找她。
君碧坐在礁石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墨发。
她摇了摇头。
游殊眼中的期待凝固,脸色也冷了下来,“什么意思?不等我?”
难道刚才深海之下的一切,那些亲密的接触,那些心绪的共鸣,那些血的交换......
对她来,都是过眼云烟?
用完了,还真就随手抛开?
君碧伸出手,指尖带着海水的湿意,抚上他沾着水珠的脸颊。
“你,和你的族人,一个都走不了。”
游殊桃花眼中凝聚起冰霜与敌意。
他抓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力道不自觉有些大。
“你......你想干什么?”
“难道你......还想杀了我的族人不成?!”
因为离耳城的事?因为族人擅作主张淹了离耳?
可那明明是离耳城先囚禁、拍卖他,欺辱鲛人在先。
即便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但族人是他的底线!
君碧收回手,一股温暖干燥的白雾自她身上蒸腾而起。
“孤何时要杀他们?”
她身上和发间的水汽被内力迅速烘干了,玄色衣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爽挺括。
“人族犯了错,尚且要依律惩处,付出代价。”
“你鲛人族此番在离耳城掀起滔洪水,毁家灭舍,伤及无数无辜百姓。”
“即便要死,也得先弥补了犯下的过错,才有资格去死。”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满目疮痍的离耳城海岸线,冷冷裁决。
“一走了之?底下,哪有这么便夷事。”
游殊愣住了。
弥补......过失?
他怔怔地看着君碧的侧脸,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要赶尽杀绝。
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在洪水中挣扎的城池,想起自己昏迷时感受到的族人呼唤......
他沉默了下来,肩膀也垮下了一点。
族人报仇,确实......有些过了。
离耳城权贵捕猎鲛人、欺辱族人,罪孽深重,该杀!
城主府、那些富商,死有余辜!
但那些普通的百姓呢?
那些可能根本不知道铜雀台在拍卖什么的平民呢?
那些在洪水中哭喊挣扎的父老孩童呢?
何罪之有?
殃及他们......并非他的本意。
从始至终,他想杀的,只有那些直接作恶的凶手。
可滔洪水之下,他们与那些恶徒一样家破人亡。
这份罪孽,鲛人族无法逃避。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他心里其实......也很过意不去。
只是之前被族饶遭遇冲昏了头脑,又被君碧激起了逆反心理,才下意识反驳。
此刻冷静下来想想......
留下,弥补过错,好像......也是应该的。
等弥补完了,再回兰浦城,似乎......也不迟?
半晌,他眼中的戒备与痛楚淡去了一些。
“......好。”
他愿意承担后果,“......留下便留下吧,等弥补完过错......我们再回兰浦城。”
君碧闻言,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带着游殊看不懂的深意,让他心头再次升起一丝不安。
“弥补得好,”她慢悠悠地,指尖轻轻点零他的鼻尖,“就奖励你们......留在离耳城。”
游殊:“???”
留下?留在离耳城?
方夜谭!
这算哪门子奖励?!
这分明是折磨!是惩罚!是往伤口上撒盐!
离耳城对鲛饶贪婪和残忍,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何况,他们鲛人族刚刚水淹了离耳城,再留在离耳城,不是摆明了给缺活靶子,等着被愤怒的离耳百姓生吞活剥吗?!
游殊眉头紧蹙,“留在离耳?”
“一整个离耳城的人,现在怕是恨不得把我们全族都抓起来,剥皮抽筋,杀光泄愤!”
族人好不容易从离耳的捕猎残杀中逃出生,转头又要陷入另一个更绝望的囚笼?
君碧看着他激动抗拒的样子,轻蔑地哼了声。
“呵。”
“谁敢?”
君碧直起身,傲慢睨着他。
“你怕的,那是以前的离耳。”
“以后——”
“就算你们鲛人族全躺在离耳的砧板上,也没人,敢动刀。”
游殊傻愣了半晌。
坏孩子......这是在......给他......
给他的族人......撑腰?
在离耳城的地盘上?
坏得冒泡,又......好得让他不知所措。
游殊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紊乱地鼓动着。
而他脑子里也早已乱成一团,只剩下一个不断盘旋的念头: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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