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两人在客栈用了清淡可口的早点。窗外湖面薄雾轻笼，远山如黛，景色与昨日晴空下的明媚又是不同，别有一番朦胧诗意。
“今游湖去！”
魏无羡兴致勃勃，昨晚就已规划好。
“咱们自己划船，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停哪儿停哪儿，那才自在。”
蓝忘机自然无有不从。两人离开客栈，沿着湖畔漫步，寻了一处租船的码头。码头上船只形制各异，有装饰华丽、配有乐伎歌女的画舫，也有巧简便的乌篷船。魏无羡挑了一艘不大不、带着简易竹篷的扁舟，船身干净，桨橹齐全。租船的老板见他们气度不凡，又听魏无羡不要船夫，自己划，便仔细交代了行船注意事项和归还时辰，收了押金和租金。
魏无羡率先跳上船，船微微晃荡。蓝忘机随后跟上，身形稳如磐石，船立刻平稳下来。两人解开缆绳，魏无羡抓起木桨，学着旁边船夫的样子在水中一划，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
起初，魏无羡划得有些不得要领，船头总是不听使唤地偏转，惹得他手忙脚乱。蓝忘机轻轻接过他手中的桨，简单示范了几下。他动作并不大，但每一桨入水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船立刻平稳而匀速地向前滑去，破开平静的湖面，留下道道渐渐扩散的涟漪。
“还是含光君厉害。”
魏无羡嘿嘿一笑，也不逞强，乐得清闲，在船头坐了下来。他将手伸进清凉的湖水中，感受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又掬起一捧水，看阳光在水珠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蓝忘机划着桨，控制着方向，朝着湖心慢慢驶去。今日气极好，秋阳和煦，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荡。湖水碧绿清澈，能看见水草摇曳和偶尔掠过的鱼身影。环湖的树木色彩斑斓，枫树、乌桕、银杏等都已染上深浅不一的红、黄、褐色，与依旧苍翠的松柏、垂柳交织在一起，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构成一幅绚丽而宁静的秋日画卷。远处，保俶塔的秀影、雷峰塔的沉稳轮廓，以及起伏的群山，都成了这画卷最美的背景。
船行得很慢，几乎感觉不到移动，仿佛只是静静漂在这片斑斓的地之间。魏无羡舒服地半躺在船头，枕着手臂，望着头顶被竹篷切割成方块的蓝和流云，偶尔有飞鸟掠过。他絮絮叨叨地着话，指点着岸边的景致，回忆着昨日在街上的见闻，又畅想着接下来的行程。蓝忘机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柔和地落在魏无羡身上，或是流连于眼前这片被秋色点染的湖光山色。
“对了！”
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不大的酒坛，坛身漆黑，封泥完好，正是他从姑苏带出来、一直没舍得喝的最后一坛子笑。
“此情此景，岂能无酒？”
他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湖上的水汽，格外醉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还是这个味儿正！”
然后，他将酒坛递向蓝忘机。
“来一口？”
蓝忘机看着那坛酒，又看看魏无羡被酒气熏得微亮、带着期待的眼眸，微微摇头。
魏无羡本就知道他不会喝，自己抱着酒坛，口口地啜饮着，一边喝，一边继续欣赏风景，着闲话。酒意微醺，更觉地开阔，心神俱醉。
船在蓝忘机的操控下，悠悠地划过苏堤，穿过桥洞，绕过瀛洲，又在湖心亭附近徘徊良久。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湖风轻柔地吹着，时光仿佛被这美景和佳酿浸泡得绵软而悠长。
然而，江南的，孩儿的脸。到了午后未时左右，原本晴朗的空不知何时聚起了薄薄的云层，阳光渐渐隐去。起初只是色有些阴沉，但很快，细密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湖面上，泛起的圆圈，转眼间便成了淅淅沥沥的雨帘。
“下雨了！”
魏无羡放下酒坛，倒不惊讶，反而觉得有趣。江南的雨，总是这样来就来。
蓝忘机早已停下划桨。雨势不大，但足以打湿衣衫。他示意魏无羡到竹篷下来。这船的竹篷虽然简陋，遮挡斜风细雨倒也足够。两人便靠着对方挤在这方的遮蔽下。
雨水敲打在竹篷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嗒嗒声，与船底湖水轻拍船舷的汩汩声交织在一起。雨丝落入湖中，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瞬间变成了布满银针的缎子，荡漾不休。远处的山峦、塔影、树木，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色彩变得柔和而深沉，宛如一幅正在被清水缓缓润开的水墨画。近处岸边那些红黄绿交织的树叶，被雨水洗刷得更加鲜艳欲滴，水珠在叶尖凝聚、滚落，晶莹剔透。
方才湖面上尚有几艘游船画舫，此刻见雨落下，纷纷调转船头，朝着最近的码头或能避雨的桥洞驶去。很快，原本还算热闹的湖面便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这一叶扁舟，静静地漂浮在烟雨迷蒙的西湖中央。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雨声、水声，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雨中的西湖，洗去了晴日的明媚与游饶喧嚣，显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静谧到近乎孤绝的美。灰蒙蒙的空和雨雾，非但没有破坏这幅画卷，反而成了最好的渲染，将江南水乡那种烟雨朦胧、湿润灵秀的气质发挥到了极致。远山如黛，湖水含烟，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和而富有诗意的灰色调中，唯有近处被雨水浸润的斑斓秋叶，点缀着生动的色彩。
魏无羡靠在船舷边，一手还抱着那半坛子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酒意未散，被这清凉的雨气一激，神思反而愈发清明。他觉得，比起阳光灿烂时的西湖，此刻雨中的湖景，似乎更贴合他心中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境，安静，空旷，带着一点潮湿的忧郁，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蓝忘机坐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被雨水笼罩的地。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雨雾，看到更深处。竹篷下的空间狭，两人挨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雨丝偶尔被风吹斜，飘进来几缕，带来沁凉的湿意。
谁也没有话，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属于雨中西湖的静谧。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雨声淅沥，湖水轻摇。他们的船，如同被遗忘在这幅巨大水墨画中的一枚印章，安静地，随波轻轻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最终停了下来。云层并未散去，色依旧有些阴沉，但湖上的能见度好了许多。雨后的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带着湖水、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
远处的码头边，又有船只缓缓驶出。而他们的这一叶扁舟，依旧静静地漂在湖心，仿佛刚刚从一个宁静的梦境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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