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转过身对雨：“你昨看《士兵突击》看到几点？”
“看到史今走那段就不行了。”雨揉着眼睛，“许三多抱着行李哭的时候，我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也是。”李静。
王明从教室后面走过来。他在过道上停住，很自然地加入了对话：“聊《士兵突击》呢？许三多在新兵连那会儿是真够呛。”他边边提高声音，“哎，晓晓姐，你昨看了没？史今走那段。”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苏晓晓慢慢地转过头。她的动作很缓，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然后她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王明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立刻又扬起来，声音更大了些：“到新兵连，我想起咱们高一军训。教官检查内务，有个哥们儿——就三班那个大刘——把被子叠得像发面馒头，软趴趴一团。教官拎起来抖开，问‘这叠的什么玩意儿？’大刘挠着头：‘报告教官，我觉得……挺蓬松的。’”
李静“噗嗤”笑出声，雨也捂嘴笑了。
王明见有人笑，得更起劲了：“还有练正步走摆臂。教官要求前摆肘部弯曲，后摆伸直。隔壁排有个男生，一紧张就同手同脚，教官盯着他练了一下午。最后他倒是改过来了，可走路姿势变得特别僵硬，像机器人，去食堂打饭都顺拐，差点把餐盘扣别人身上。”
李静和雨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但她们笑的时候，眼睛都飞快地瞟了窗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她们在笑王明的笑话，但同时，她们也看到了苏晓晓那个勉强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她们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微微动着，将身后所有的声音都收了进去——王明刻意拔高的嗓音，李静和雨配合的笑声，还有那几秒钟关键的、沉默的间隙。她没有抬头，没有转身，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明讲得口干舌燥，额头上都冒了汗。他眼睛紧紧盯着窗边那个背影，期待着哪怕再多一点反应。
“最绝的是夜训紧急集合。”他继续讲，声音已经有点发干了，“哨子一响，黑灯瞎火的，大家摸黑打背包往外冲。结果到了操场站好队，教官打手电一照——好家伙，有人把裤子当上衣套了，两条腿塞一个裤管里；有人背包带没系紧，跑一路掉一路东西，肥皂、牙刷、拖鞋，跟女散花似的。教官脸都黑了，咱们不是来当兵，是来演喜剧品的。”
附近几个同学都跟着笑了起来。李静笑得趴在桌上，雨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可这一次，她们笑完抬起头，目光相触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无力。她们知道王明在努力，知道他想让气氛好起来，可苏晓晓那个勉强扯出来的嘴角，像根细刺，扎在她们的笑声里。
窗边，苏晓晓再没有转过头。
王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下一个笑话卡在喉咙里。李静和雨也收了笑，低下头，雨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笔，李静则拿起橡皮，一下下擦着桌上根本不存在的痕迹。
教室里其他地方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鲜活热闹。可这一片区域，像是被透明的罩子隔开了，罩子里是尴尬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明才低声了句：“……是挺好笑的哈。”他挠了挠头，那动作有些僵硬，然后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跟同桌闹腾，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看向窗边。苏晓晓还是那个姿势，仿佛时间在她那里凝固了。王明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从桌肚里摸出个篮球，在指尖上漫无目的地转了起来。
林晚合上了面前的书。她没有回头去看苏晓晓，也没有去看王明。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一角，极轻地画下了一个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标记。
下午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王明就等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看到陈浩从教学楼走出来，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t恤。
“浩哥！”王明喊了一声。
陈浩抬头看到他，点点头走过来。两人汇入放学的人流。
路上都是刚放学的学生，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几个低年级的男生追打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差点撞到王明。
“看着点！”王明吼了一句，那几个男生嬉笑着跑远了。
走了一段，周围人渐渐少了。王明侧头看了陈浩一眼，陈浩正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浩哥，”王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晓晓不太对劲？”
陈浩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没转头，也没回答，但王明看见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我这两在班里，”王明继续，目光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试着跟她过几次话。她就……没什么反应。明明听见了，可那反应淡得跟水似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王明的声音更低了，“浩哥，你们关系好。要不你找她聊聊？她可能会听你的。”
陈浩还是没话。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口时，陈浩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盏刚亮起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久到王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陈浩终于开口，声音很闷，几乎听不见。
“那我先走了。”王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右边那条路走去。
陈浩还站在原地。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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