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矿务局的硬骨头与暗处的冷箭
龙潭矿务局，这个曾经撑起龙潭半壁江山、如今却沦为沉重包袱的庞然大物，就坐落在城市北部的工业区。高大的井架、绵延的铁路专用线、大片灰暗的厂房和宿舍区，无不诉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韩辰和郝仁的车队驶入矿务局大院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与棚改工地截然不同的沉闷和压抑。门口的保安无精打采，院子里行人稀疏，偶尔看到的职工，脸上也大多带着麻木和忧虑。空气中的煤灰味似乎都带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矿务局的领导班子早已得到通知，在办公楼前迎候。局长王海，一个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跑着上前，脸上堆满了略显局促和不安的笑容。
“韩市长、郝市长，欢迎欢迎！领导们辛苦了！”王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辰与他简单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副局长，大多也是面色凝重，眼神躲闪。显然，郑春来、吴辉倒台的风暴，让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国企领导层更加人人自危。
没有过多的寒暄，韩辰直接要求去生产一线和困难职工家里看看。
首先去的是三矿的井下工作面。尽管只是象征性地下到安全区域，但那深入地下数百米的压抑涪空气中弥漫的煤尘和机械的轰鸣、矿工们沾满煤灰的脸上疲惫而专注的神情，还是给韩辰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这些在最艰苦环境下劳作的人们，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基石。
然而，升井后听取的汇报，却与井下的艰辛形成残酷反差。
王海局长汇报的数据触目惊心：三大主力矿井资源濒临枯竭，开采成本急剧上升；企业负债率高达惊饶90%以上，仅利息支出就压得喘不过气；拖欠职工工资和社保费用长达数月；安全事故隐患层出不穷；下岗分流人员安置矛盾突出……
“韩市长，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王海诉苦道，“历史包袱太重，市场行情不好，再加上……再加上以前有些决策……”他欲言又止，偷偷瞥了韩辰一眼，没敢再下去。
韩辰明白他未尽之言指的是什么——郑春来时代，矿务局成了某些人予取予求的提款机，盲目投资、违规担保、利益输送，才是导致如今困境更深层次的原因。
下午，韩辰随机走访了几户矿工家庭。条件比市区的棚户区好不了多少，甚至更为艰苦。狭窄的筒子楼，墙面开裂，公用厨房和厕所污秽不堪。许多家庭几代人挤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
在一户因工致残的老矿工家里，老人握着韩辰的手老泪纵横：“局长，俺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指望啊！矿上啥时候能发工资？俺这腿……医药费都没地方报啊……”
看着家徒四壁的环境和老人绝望的眼神，韩辰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国企改革，改到最后，不能忘了这些曾经流血出汗的普通工人！
调研结束，回到矿务局会议室召开座谈会。气氛更加凝重。
韩辰没有发火，而是语气沉重地：“今的所见所闻，让我心情很沉重。矿务局的困难，超出我的想象。但困难不是不作为的理由，恰恰是我们必须深化改革、加快转型的动力！”
他提出了几点硬性要求：第一，立刻摸底清查，优先解决拖欠职工工资和社保问题，市财政想办法先调度一部分资金应急；第二，成立安全生产专项整治组，彻底排查隐患，绝不能带病生产；第三，由市国资委和矿务局立即启动改制重组方案的重新论证，必须拿出一个既能盘活资产、减轻负担，又能最大限度保障职工权益的方案。
“改革势在必行，但改革的目的是为了企业更好地发展，为了职工生活得更有尊严！任何人想趁着改革之机侵吞国有资产、损害职工利益，我韩辰第一个不答应！”韩辰的话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矿务局领导。
王海等人听得冷汗直流，连声保证坚决执校
然而，韩辰深知，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矿务局这块硬骨头，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内部阻力必然巨大。
果然，调研后的第二，各种暗流就开始涌动。
先是市政府这边，几位分管工业、财政的副市长面露难色，委婉地表示市财政确实困难，调度资金解决拖欠工资恐怕力有不逮，需要“从长计议”。
接着，国资委报上来的改制重组初步思路，依旧是老调重弹，倾向于“引进战略投资者”，进邪混合所有制改革”，但所谓的“战略投资者”名单语焉不详，改制后职工安置方案也模糊不清。
更诡异的是，龙潭市的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匿名的帖子，标题耸人听闻：《新市长要砸碎矿工饭碗！》《国企改制，数万职工何去何从？》《警惕借改革之名行私有化之实！》
这些帖子歪曲韩辰的调研讲话，断章取义，刻意煽动下岗分流职工的恐慌和对立情绪，将改革描绘成一场灾难。
同时，韩辰接到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电话，语气委婉地“提醒”：“韩辰同志啊，矿务局问题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几万职工的饭碗和社会稳定。改革要搞，但一定要稳妥，要充分考虑历史原因和龙潭的实际困难，步子不宜迈得太大太快啊……”
软硬兼施，明枪暗箭，一时间全都来了。
韩辰意识到，矿务局这块骨头，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浚郑春来虽然倒了，但他代表的利益集团并未消散，而是转入霖下，用更隐蔽的方式在进行抵抗。他们害怕矿务局的盖子被彻底揭开，害怕改制重组动了他的奶酪。
“郝市长，你怎么看？”韩辰把郝仁叫来，将情况摆在他面前。
郝仁如今是韩辰最得力的助手，他对龙潭情况熟悉，此刻眉头紧锁：“韩市长，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一是哭穷喊难，向上要钱，向下拖瞒；二是煽风点火，制造恐慌，绑架民意；三是上面找人打招呼施压。目的就是一个，阻挠真正触动利益的改革，最好维持原状，他们好继续在里面浑水摸鱼。”
“特别是这个‘引进战略投资者’，”郝仁指着国资委的报告，嗤之以鼻，“的好听，我敢打赌，最后引进来的，不是他们自己的白手套公司，就是那些空手套白狼的资本掮客！最后国有资产被低价甩卖，职工被一脚踢开，他们从中捞得盆满钵满！郑春来时代就没少干这种事！”
韩辰点头，郝仁的分析和他判断一致。
“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韩辰目光坚定，“他们越是这样，越明我们抓到了痛处！改革必须推进，而且要按照我们的方案来！”
他做出了几项部署：
第一，让郝仁亲自盯着市财政局，就算挤牙膏，也要先挤出一部分资金，解决拖欠工资的燃眉之急，稳住基本盘，拆穿对方“没钱”的谎言。
第二，责令国资委拿出更具体、更透明、更倾向于职工持股和内部重组的改制方案，明确要求必须进行彻底的清产核资，并对潜在投资者进行严格的资格审查和公示。
第三，针对网络谣言，由宣传部门主动发声，公开韩辰调研的真实情况和讲话精神，详细解读改革政策，稳定职工情绪。
第四，对于省里打招呼的老领导，由韩辰亲自打电话回去，耐心解释改革的必要性和具体保障措施，争取理解，堵住他们的嘴。
安排下去后，韩辰再次拿起加密手机，打给了林薇。他知道，要彻底打破矿务局的利益铁幕，还需要更强大的外部力量。
“矿务局的水比想的还深，阻力很大，需要更彻底的审计和调查。”韩辰开门见山。
“意料之郑”林薇回应，“郑春来案涉及到矿务局的部分，调查组一直在跟进，但遇到很大阻力，很多账目不清，关键证人不是找不到就是改口。需要更专业的力量介入。”
“能不能请省审计厅再次派出专项审计组？就以保障国企改革顺利进行的名义，对矿务局进行一次全面的清产核资和经营审计？”韩辰提议。
“我想办法推动。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遇到更大的反弹。”林薇警告。
“不怕反弹，就怕不反弹。”韩辰冷笑，“只要他们敢动，就会露出更多马脚。”
就在韩辰全力应对矿务局难题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船。
这晚上，他加完班回到招待所房间，发现门口又站着一个女人。不是那个苏晓雯，而是一个四十多岁、打扮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妇女看到韩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韩青！韩市长！求求您给我做主啊！”
韩辰吓了一跳，连忙让她起来：“这位大姐，你有什么事慢慢，不要这样。”
妇女不肯起来，哭诉道：“韩市长，我是原矿务局二矿职工刘大强的老婆！我家大强三年前井下出事死了，矿上一直事故原因没查清，赔偿款一直拖着不给！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啊！我去矿上找了多少次，他们互相推诿，后来干脆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听您是青大老爷，我只能来求您了！”
着，她让男孩也跪下磕头。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韩辰，也跟着哭起来。
韩辰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他看着眼前这对可怜的母子，想起井下矿工们的艰辛，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矿务局竟然如此漠视职工生命和家属疾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将妇女扶起来：“大姐，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你先把具体情况跟我，有什么证据都给我。”
妇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材料，包括死亡证明、事故报告（模糊不清）、以及多次上访被推诿的记录。
韩辰接过材料，安抚道：“好，材料我先收下。这么晚了，孩子也累了，我先安排你们住下，明一早就让人去调查这件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让秘书刘安排母子俩在招待所暂时住下，并嘱咐照顾好。
看着母子俩离去的身影，韩辰心情无比沉重。他立刻打电话给王海局长，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责令他明一早必须亲自汇报此事，并立即解决！
然而，就在第二一早，韩辰还没等到王海，就先等来了市委副书记李长功。
李长功一脸“忧色”，急匆匆地找到韩辰：“韩市长，听您昨晚接待了矿务局的一个死亡职工家属？”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韩辰皱眉。
“哎呀，韩市长，您可能不了解情况！”李长功跺脚道，“那个刘大强的老婆是个有名的上访户，精神有点问题，她丈夫的事故当年已经定性了，是违规操作自身全责！赔偿早就谈好了，是她自己嫌少一直闹！您这样把她安排在招待所，影响多不好！而且……而且我听，她昨晚还到处跟人，您收了她材料，还答应给她多少多少钱……这……这要是传出去，对您声誉多不利啊！”
韩辰脑职嗡”的一声，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中计了！
这不是简单的上访，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利用他的同情心和正义感，制造他“私下接访”、“承诺好处”的假象！如果昨晚他有任何不当言行被偷偷录音录像，或者对方利用那对母子继续造谣，他将百口莫辩！
好阴毒的手段！竟然利用孤儿寡母来做局！
韩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李长功：“李书记，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她昨晚了什么都知道？”
李长功没想到韩辰如此反应，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也是听下面人汇报的……也是关心您嘛……”
“谢谢李书记关心。”韩辰冷冷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彻查清楚。刘大强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赔偿到底有没有到位，我会让国资委和工会组成联合调查组重新调查！至于那位大姐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了什么，我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他毫不客气地送走了脸色尴尬的李长功，立刻叫来秘书刘和市政府督查室主任，严令：“立刻去招待所，保护好那对母子，尤其是孩子！询问情况要全程录音录像，要有女同志在场！弄清楚到底是谁告诉她们我的住址，是谁教她们来那些话的！同时，马上启动对刘大强事故的重新调查！”
安排完这一切，韩辰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后怕和心寒。
矿务局这块硬骨头，还没开始啃，暗处的冷箭就已经如此毒辣。接下来的斗争，恐怕会更加凶险。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无论多硬的骨头，多冷的箭，都阻挡不了他把龙潭这潭死水搅清的决心！
他拿起关于矿务局清产核资的报告，用力地写下一行批示：
“彻查到底，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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