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出口处,提灯的身影静立如雕塑。灯笼在浓雾与“裂痕”光芒交织下,投映出摇曳不定的阴影。
没有五官的脸庞朝向众人,明明看不见任何视线,却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被锁定的、冰冷的注视。
“活人上船…”
那空洞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心底回荡,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红色的旧木船在它身后静静漂浮,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
吴涛抱着书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不…不能上船!上了船就再也回不来了!古籍里有记载,这是‘引渡亡魂’的仪式!”
王磊握紧金属桌腿,肌肉紧绷,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存在,他的勇气显得如此苍白。赵虎已经瘫坐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孙梅老师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急促。
身后的通道里,竹笛声与明光符的光芒仍在勉力支撑,但倒影生物撞击通道壁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玻璃破碎声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不绝于耳,浓雾正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那哀婉的歌声不断涌入。
前有未知的“摆渡人”拦路,后有不断增强的追兵,他们陷入了绝境。
江玄的大脑飞速运转,摒弃了机械对照规则条文的思考,而是将所有线索融会贯通:空间的扭曲、居民的异常、倒影的侵蚀、老者的警告、吴涛的推测、以及对讲机里残留的求救信号……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核心——这个湖泊空间拥有其自身的运行逻辑和强大的排异性。
(摆渡人…引渡亡魂…还是…清理异物?) 江玄的目光越过那无面的身影,看向它身后那片依旧在闪烁、却已被红船占据的“裂痕”。(裂痕是空间的薄弱点,摆渡人守在这里,是不让我们出去,还是…这本身就是‘出去’的唯一方式,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他想起了规则中那句“唯一的真实在湖心”。如果整个度假村都是虚假的倒影,那么湖心可能就是核心,也可能是唯一的出口。但“真实”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我们没有选择了!”林牧低吼一声,汗水从他额角滑落,维持符箓的光芒消耗巨大,“后面的东西快顶不住了!”
张反的笛声也出现了一丝紊乱,那歌声的侵蚀力在加强,让她心神摇曳。咖喱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对着通道后方狂吠。
就在这时,周婉突然指着“裂痕”区域喊道:“看!船后面的景象又变了!”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在红船和摆渡人身影的间隙,那片扭曲闪烁的光芒中,偶尔闪现的不再是荒芜的滩涂,而是……深沉的、仿佛无尽黑暗的水底,隐约可见一些沉没的建筑轮廓和……扭曲蠕动的巨大阴影!
那才是湖心真正的景象?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所有人。那水底深处的东西,散发着远比倒影生物更加古老、深沉的不详。
摆渡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窥视,提着灯笼的手臂微微抬起。灯笼的光晕扩散开来,照在通道出口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与暗的分界线。
“踏过此光,登船。”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最后的通牒意味。
它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堵住了通往“裂痕”的路,并提供了一条看似明确,却可能万劫不复的“出路”。
是冒险踏入灯笼的光晕,登上那艘诡异的红船,驶向未知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湖心?还是转身,面对身后即将突破防线的、充满恶意的倒影生物群?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个选择,都似乎通向毁灭。
江玄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的同伴,又看向那盏昏黄的灯笼和其后无尽的黑暗水底。
(规则…生路…代价…) 纷乱的念头最终沉淀为一个决断。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直视那无面的摆渡人,声音清晰地问道:
“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江玄的问话在浓雾与歌声中回荡,那无面的摆渡人似乎凝固了一瞬,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代价……即是真实。”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人更加不安。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闷响和林牧的低吼:“顶不住了!它们数量太多了!” 只见明光符的光芒范围正在被压缩,几只形态尤其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倒影生物已经突破了符箓的阻碍,冲入了通道,直祁后的林牧和张反!
“心!” 王磊怒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挥动金属桌腿砸向最前面的一只。然而那倒影生物只是身形一晃,被击中的部位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利爪般的手影继续抓向林牧。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动了。
是一直显得胆畏缩的赵虎!只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他迅速扯开油布,露出一面边缘泛着铜绿、镜面却异常清晰的古老镜。
“对不住了几位,俺…俺也是过了两次任务的人,这‘迟缓之镜’撑不了多久!” 赵虎声音发颤,却动作麻利地将镜面对准了冲来的几只倒影生物。一道朦胧的、带着迟滞气息的灰光从镜中射出,照在最前面两只倒影生物身上。那两只生物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其缓慢,如同陷入泥沼,虽然仍在向前,但速度慢了十倍不止,给了林牧宝贵的喘息之机。
“老赵你……” 王磊目瞪口呆。
“俺…俺就是怕遇上心术不正的,才一直藏着…这是上次在一个古墓似的任务里侥幸捡到的…” 赵虎脸色苍白,举着镜子的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诡物对他消耗极大。
几乎同时,周婉也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取出明显的诡物,而是快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根细长的、材质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微弱发光晶体的细针。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手腕一抖,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了另外两只倒影生物虚幻的身体。那细针似乎能干扰能量的凝聚,被刺中的倒影生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众人能感受到精神的冲击),动作明显僵硬、涣散了一瞬。
“这是‘扰灵针’,一次任务奖励,能短暂干扰灵体能量结构…可惜数量有限。” 周婉语速极快地解释,额角见汗。她并非战斗人员,但这手绝技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奇效。
孙梅老师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她叹了口气,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用红线缠绕的、看似普通的鹅卵石,紧紧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微弱却异常宁静平和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无法直接击凸影生物,却让那侵蚀心神的哀婉歌声减弱了几分,众人感觉精神一振。
“静心石?能一定程度上安抚精神,抵抗低语侵蚀,很实用的辅助类诡物。” 吴涛略显惊讶地看了一眼孙梅,显然认出了这东西。
局面因这几位“新人”突然展现的底牌而暂时稳住。他们并非毫无经验,只是深谙在未知环境中隐藏实力的生存之道。此刻面临绝境,求生的本能和对临时团队的一丝信任,让他们选择了出手。
江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迅速重新评估着团队的力量。然而,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摆渡人依旧沉默地挡在“裂痕”前,而通道后方的压力并未真正解除,赵虎的迟缓之镜光芒在减弱,周婉的扰灵针也所剩无几。
“我们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林牧喊道,他手中的骨刀划过一道幽光,将一只被迟缓的倒影生物暂时劈散,但那生物散开的黑影很快又在雾中重新凝聚。“这些东西杀不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整个度假村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如同发生霖震。墙壁上的裂纹迅速扩大,渗出的不再是水珠,而是汩汩的水流!湖心方向,那一直存在的哀婉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恶意,仿佛某种沉睡的存在被彻底激怒。
“是‘清洗’!真正的‘清洗’开始了!” 吴涛抱紧怀中的书,声音充满了绝望,“我收集的信息碎片里提到过,当钟声不响,歌声变调,便是水狱洞开,涤荡一切异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众人脚下的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弱的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更可怕的是,湖泊的方向,浓雾之中,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湖水和阴影构成的漩涡缓缓出现,边缘触及岸边,开始吞噬一切!建筑物在漩涡的边缘开始崩塌、分解,被卷入那无尽的黑暗水底!
空间的崩溃开始了!
摆渡人依旧站在“裂痕”前,提着灯笼,对身后毁灭般的景象无动于衷。红船在漩涡的边缘起伏,却稳稳地停在那里。
“上船!或者死!” 空洞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终极审判的意味。
此刻,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留下,必死无疑。上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尽管那生机可能通往更深的未知与恐怖。
“上船!” 江玄厉声喝道,第一个踏过了摆渡绕笼照出的光晕界限。
林牧、张反(抱着咖喱)毫不犹豫地跟上。王磊一咬牙,拉起几乎脱力的赵虎也冲了过去。周婉和孙梅紧随其后。吴涛看着手中几乎抱不住的书本碎片,最终哀叹一声,丢弃了大部分,只保留最关键的一页,踉跄着踏上了光晕。
当他们全部踏上光晕笼罩的范围时,那股脚下的吸力骤然消失。摆渡人无声地侧身,让开了通往红船的路。
众萨跌撞撞地爬上那艘红色的旧木船。船身冰冷,触手滑腻,仿佛某种生物的皮革。
就在最后一人上船的瞬间,摆渡人提着灯笼,一步踏上了船头。它没有划桨,红船却自行启动,缓缓驶离正在崩塌的岸边,朝着湖泊中心那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义无反关航去。
背后是分崩离析的镜像世界,前方是深不见底、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巨大漩危红船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一叶孤舟,载着七位心怀恐惧却不得不前行的乘客,驶向了“湖心”的“真实”。
而他们付出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冰冷的湖水气息混合着未知的恐惧,包裹着的红船,深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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