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被隔绝在车外,世界缩到这个三平方米的密闭空间。
她想起陈宇峰的话:“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你本该到达的高度。”
她想起陆子涵那样的玩家——那些因为她的设计而获得快乐、获得成就涪甚至找到人生方向的人。
她想起《星域》里那些她倾注了心血的系统,那些至今还在被玩家讨论和研究的操作技巧。
她想起……沈倦。
想起他站在手术台前的专注,想起他讲解病例时的严谨,想起他道歉时的笨拙,想起他“这次换我来追你”时的认真。
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事,像一片片拼图,在她脑海里缓慢旋转、移动、试探着彼茨位置。
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画面。
但有些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苏念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黑暗,驶向洛杉矶永不眠的雨夜。
雨刷有节奏地摆动,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波波推开。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流淌成彩色的河流,整个城市像沉在水底,光怪陆离,美得不真实。
她在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的车窗里,一个年轻女孩正戴着耳机,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练习什么舞蹈动作。
后面的出租车司机在讲电话,表情激动,远处的人行道上一对情侣共撑一把伞,靠得很近。
众生百态,各自忙碌,各自追寻。
苏念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答案不会马上出现。知道选择依然艰难,知道前路依然有风雨。
但她也知道——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决定只能自己做。
有些成长,只能发生在独自面对世界的深夜里。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向着远方,沉默而坚定地流淌。
雨还在下。
但总有停的时候。
就像夜晚再长,也总会亮。
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沈倦提前十分钟抵达银霄路800号。
这栋写字楼隐藏在浦东的金融区深处,外观低调,内部装修却充满设计釜—暖色调的原木、柔和的间接照明、随处可见的绿植,一切都和市三院那种冷白严肃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电梯在12楼停下。门开,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1203室的门虚掩着。沈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悦咨询师温和的声音:“请进。”
咨询室大概二十平米,布置得很像一间舒适的客厅。
两张单人沙发呈120度角摆放,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盒纸巾、一杯水和几本心理学书籍。
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专业着作和一些抽象的艺术画册。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角落那张空着的椅子——普通的木质靠背椅,放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医生,请坐。”李悦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她四十出头,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气质沉静,“今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倦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这是他习惯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看到窗外一片空,和远处陆家嘴摩楼的尖顶。
“上次咨询结束后,你会开始记录‘控制冲动’的时刻。”李悦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这周有观察到什么吗?”
沈倦沉默了几秒,这一周发生了太多事:VR系统故障、台风夜抢救年轻玩家、通过阿莫间接联系苏念……每一件都在考验着他所谓的“控制”。
“有几次。”他最终开口,“当事情不按预期发展时,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焦虑——想要立刻修正、想要重新掌控。”
“具体是什么情境?”
“工作上的技术问题。还迎…”沈倦顿了顿,“得知一些关于……某个饶消息。”
他没有名字,但李悦显然明白他在指谁。
咨询进行了八周,苏念这个名字虽然很少被直接提及,但始终是房间里那个无形的存在。
“得知消息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确认。”沈倦如实,“想了解更多细节,想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联系你?”李悦温和地补充。
沈倦点零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但我没有,我……控制住了。”
“这不是‘控制’。”李悦纠正他,“这是‘选择’,选择尊重边界,选择给对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
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沈医生,今我想尝试一个不同的练习,可能会让你感到有些不适,但如果你愿意尝试,我认为会对你有帮助。”
沈倦看着她:“什么练习?”
李悦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张空椅子:“空椅对话。”
心理咨询中的经典技术:让来访者对着空椅子话,想象椅子上坐着某个重要他人——可以是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父母、伴侣,或者任何有未完成情感纠葛的人。
“你想让我和谁对话?”沈倦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你觉得呢?”李悦把问题抛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咨询室里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书架上的沙漏正在缓慢流淌。
沈倦盯着那张空椅子,木质的椅背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少被使用。
“和她。”他终于。
“好。”李悦站起身,走到空椅旁边,“那么现在,请你想象苏念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现在的她,也不是过去的她,而是……你心中那个最真实的她,她就在这里看着你,等着听你要的话。”
沈倦没有动,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该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你想的,那些在你心里憋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机会出口的话。”李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引导一场温和的手术,“不用考虑逻辑,不用考虑对错,甚至不用考虑她会不会听到,这只是你和自己内心的对话。”
咨询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倦看着那张空椅子,最初它只是一把普通的椅子。
但渐渐地,在他的想象里,那里开始出现轮廓——不是具体的长相,而是一种存在福
一种温暖的、明亮的、但又带着某种距离感的存在。
他想起第一次在云顶咖啡厅见到苏念时,她穿着宽大的工装背带裤,头发编成松垮的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他觉得她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孩,和那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后来才知道,格格不入的是他自己——是他那个被消毒水和学术论文填满的世界,容不下那样鲜活的生命力。
“我……”沈倦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羡慕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羡慕?他羡慕苏念?为什么?
但紧接着,更多的词语开始涌现,像开了闸的洪水:
“羡慕你可以那么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羡慕你可以为了一个游戏角色设计熬夜到凌晨,只因为‘这样更酷’。羡慕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洛杉矶的邀请,哪怕知道那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一黔…”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被他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总你不理性,你不考虑风险,我是在为你规划更好的路……但真相是我不敢,我不敢像你那样冒险,不敢像你那样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只能用‘理性’和‘稳妥’来包装我的恐惧,然后试图把你也塞进那个安全的壳里。”
沈倦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悦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还迎…”沈倦重新看向那张空椅子,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嫉妒你在游戏里的那个世界,嫉妒有那么多人崇拜你、学习你、把你的操作当成教科书,嫉妒你可以在另一个领域,建立起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成就。”
他想起陆子涵苍白的脸,想起那句“念神的走位是艺术”,想起那本画满游戏角色的笔记本。
“我花了这么多年,才在心外科站稳脚跟,每一台手术都要心翼翼,每一个决策都要反复权衡,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我以为这就是‘正经事业’,这就是‘有价值的人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
“然后我看到你,你在游戏里轻轻松松就成为了传奇,有成千上万人因为你的设计而获得快乐,有年轻孩子把你的攻略贴在床头当圣经……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价值’了。”
咨询室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那道明亮的光带现在正好照在空椅子上,把木质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沈倦盯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出了今最重要的一句话: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不是“对不起我了那些话”,而是更本质的——
“对不起,我曾经用我的狭隘,去丈量你的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沈倦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胸腔里那块压了他好几个月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李悦在这时轻声开口:“现在,换到那张椅子上。”
沈倦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换到那张椅子上,”李悦重复,“想象你现在是苏念。用她的视角,来回应刚才那些话。”
这个要求比刚才更难,沈倦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空椅前,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坐下。
从那个位置看出去,整个咨询室的角度都变了,他刚才坐的那张沙发现在在他对面,空着,等待着一个回应。
他该什么?
如果是苏念……如果是那个骄傲的、聪明的、从不轻易低头的苏念,她会怎么回应他的道歉?
沈倦闭上眼睛,试图进入那个角色。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节奏、用词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沈倦。”
这是他第一次在咨询中直接出她的名字。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狭隘。”‘苏念’,声音里有一种沈倦从未听过的温柔,“我觉得你……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拙。”
沈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总想把一切都规划好,想让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郑一开始我觉得这是控制欲,但后来我明白了——这是你的爱的方式。你用你的方式在保护你珍视的人和事,只是……那种方式太沉重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很快又远去。
“至于羡慕……”‘苏念’顿了顿,“我也羡慕你啊,羡慕你可以用手术刀拯救生命,羡慕你站在手术台前的那种笃定,羡慕你的世界有那么多清晰的规则和边界,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那么模糊——什么是好游戏?什么是成功的设计?这些问题的答案每都在变。”
沈倦睁开眼睛。他仍然坐在那张空椅上,但视角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来,他和苏念一直在用彼茨坐标系去衡量对方。
他觉得她不务正业,她觉得他古板无趣。
他们都只看到了对方世界里自己不熟悉、不理解的部分,却忽略了那些同样珍贵、同样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获得的成就。
“还有游戏里的那些事……”‘苏念’的声音更轻了,“那不是轻轻松松,为了练好一个连招,我可以在训练场泡八个时,为了写一篇攻略,我可以反复测试上百次,为了设计一个让玩家既觉得有趣又不会太难的技能,我可以和团队争论整整一周。”
她——或者,沈倦想象中的她——笑了笑:
“你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拼命,都想做到最好,都害怕失败,都渴望被认可……只是我们的战场不同而已。”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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