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的铺子藏在南市最深处的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快被风雨磨平了。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书、尘土和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老秦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睛却亮得惊人。见到墨渊带来两位气质不凡的女子,他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又不失恭敬地将三人引到内室。
“墨先生,您可算来了!这两位是……”老秦搓着手,目光在云闲和古月娜身上快速扫过,虽看不出深浅,但那份从容气度让他不敢怠慢。
“我的朋友,对蠢也颇有见解。”墨渊温和道,“东西呢?”
“在这儿,在这儿!”老秦忙不迭地从内室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柜里,捧出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他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铺着软垫的桌上,打开。
匣内衬着深红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卷……皮。
云闲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如墨渊所描述,薄得几乎透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灰色,表面光滑,隐隐有珍珠般的光泽流转。尺寸约莫一尺见方,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皮料上裁剪下来的。数据之眼瞬间启动,反馈却有些模糊:材质分析显示其蛋白质结构与已知任何鱼类、魂兽皮都不同,能量反应极其微弱且惰性,内部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多层折叠的能量封印结构。
古月娜上前一步,银眸专注地盯着皮卷。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缓缓释放出一丝极细微的龙族感知力,如同最轻的触须,心地探向皮面。
就在她的感知力接触到皮卷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震鸣响起。
不是空气振动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低鸣!
与此同时,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皮卷表面,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流动的银色光纹!那些光纹并非静态文字,而是像活物般不断游走、组合、分解,形成一幅幅快速变幻的奇异图案,有时像星辰轨迹,有时像某种从未见过的符文,有时又像是……地图的片段?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便骤然熄灭,皮卷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内室里一片寂静。老秦张大了嘴,满脸惊骇。墨渊眉头紧锁,指尖有淡青色的能量微微闪烁,似乎刚才也准备出手探查。古月娜脸色微微发白,收回感知力,看向云闲,轻轻摇头:“不是幻觉。但我的力量一接触,就像钥匙插进了锁孔……只打开了一瞬间。”
云闲走上前。她没有贸然动用数据之眼深入扫描,而是伸出食指,隔着约一寸的距离,缓缓悬在皮卷上方。她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只是纯粹地“感受”。
一种极淡的、冰冷的、带着岁月尘埃与无尽孤寂的“气息”,从皮卷上散发出来。这气息与她之前感受到的那丝遥远共鸣,有微妙的相似,却又更加具体,更加……“近”。
“它‘认识’你的力量。”云闲看向古月娜,得出结论,“或者,认识你力量中属于‘龙族’,或者更准确,属于‘古老高等生命体’的那部分特质。这像是一个……身份验证机制。非特定‘身份’者触碰,它不会有反应。”
古月娜若有所思:“所以老秦第一次看到银光,可能也是无意中触动了什么?”
“或许是他身上带着的某件古物,或者他本身血脉中稀薄的特殊因子,偶然符合了条件。”墨渊推测,他看向老秦,“秦老板,这皮卷的来历,你能再详细吗?”
老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是、是一个采珠人卖给我的。他是从西海岸最外缘,靠近‘寂静壁垒’的一处深海礁石缝隙里找到的,当时裹在一块发光的珊瑚里。他觉得稀奇,就带了回来。我问过那采珠人,他找到的时候,这皮卷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
靠近寂静壁垒?云闲心中一动。寂静壁垒是她设立在未央界边界、用于隔绝外部虚空与内部世界的规则屏障。难道这东西是从“外面”来的?通过某种偶然的缝隙,或者……被“投放”进来的?
“这皮卷,能转让给我们吗?”云闲直接问老秦。
老秦犹豫了一下。他显然看出这东西不凡,但刚才那瞬间的异象也让他心底发毛。最后,他咬了咬牙:“墨先生是熟客,两位姑娘也非寻常人。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个解不开的谜,或许在你们手里能发挥更大作用。不过……价钱方面……”
墨渊爽快地付了一笔足以让老秦三年不开张都吃穿不愁的报酬。老秦欢喜地地将乌木匣子连同皮卷仔细包好,递给墨渊。
离开南市,回到相对清静的城西,三人才放缓脚步。
“去城外走走?”云闲提议。她需要一点开阔的空间来思考。
古月娜和墨渊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没有选择常去的静竹林方向,而是沿着绿源城西侧一条清澈的溪流,逆流向山林深处走去。溪水潺潺,岸边野花星星点点,鸟鸣声在林间婉转。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漫步在这样生机盎然的自然之中,方才那皮卷带来的冰冷孤寂感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那东西上的气息……”古月娜走在云闲身侧,银眸看着前方蜿蜒的径,“很古老。比我记忆里最古老的龙族传承,还要古老。而且,有一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像一件失去了主饶遗物,在虚空中流浪了不知多少岁月,最终偶然坠落于此。”
“它认识你的力量。”云闲重复道,“这意味着,制造它,或者曾经使用它的存在,至少对龙族这个层次的生命形态有认知。未央界内,除了你,没有其他龙族。斗罗星的龙族,也早已式微。那么,这认知来自哪里?”
“归乡者?”墨渊轻声出那个词。
“或者,和‘归乡者’有关联的其他存在。”云闲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长在溪边石头上的青苔。数据之眼反馈,这片青苔的微观结构,与未央界其他地区的同类,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曾经受到过某种非常规能量的辐射,产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异,但正在缓慢恢复。
她站起身,望向溪流上游,更深的林间。“古月娜,你发现沼泽植物畸变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古月娜估算了一下:“在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但中间隔着一道能量相对活跃的山脉。”
“也就是,如果真有微量的‘外部’能量渗入,可能不止一个点,而是沿着边界某些‘薄弱’或‘缝隙’处,有零星的泄露。”云闲总结,“皮卷出现在西海岸边界,植物畸变在西南沼泽,都属于边界区域。”
“有人在试探边界?”墨渊问,语气凝重了些。
“不像是有意识的试探。”云闲摇头,“皮卷像是意外掉落。能量泄露也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更像是两个相邻空间靠得太近,或者某个不稳定通道间歇性开合导致的自然‘渗漏’。”
“不稳定通道……”古月娜想起什么,“会不会和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极北冰层下那个‘门’的残骸有关?虽然你净化了深渊种子,但‘门’的结构可能还在,只是失去了能量源和坐标指引,处于半休眠状态。如果外部有什么东西试图激活它,或者与它产生共鸣……”
“就可能引起微弱的连锁反应,导致未央界边界出现不稳定点。”云闲接上她的话。
三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林间光线渐暗,已近黄昏。
“需要加强边界监控吗?”墨渊问。
云闲想了想:“暂时不必大动干戈。加强监控可能会打草惊蛇,如果真有外部存在试图接触的话。不过,可以在几个已发现异常点的区域,布置一些更隐蔽、更被动的‘感应器’,只记录数据,不主动探查。”
她看向手中的乌木匣子:“至于这个……先带回去,慢慢研究。既然它对古月娜的力量有反应,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用更可控的方式,引导它显现更多信息。”
“我来试试。”古月娜主动道,“我的力量特性或许能与之共鸣更久一些,只要能稳定输出,或许能看到更完整的‘画面’。”
“心些。”云闲叮嘱,“这东西来历不明,内部封印结构复杂,别被反噬。”
“放心。”古月娜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属于银龙王的傲然,“论起‘古老’,我也不差。”
夕阳将三饶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满松针的林间径上。
溪流声、鸟鸣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自然的宁静乐章。
但在云闲的感知深处,那被皮卷短暂激起的、与遥远共鸣相呼应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她总觉得,这张看似偶然出现的皮卷,像是一封来自未知远方的、模糊的“信”。
而写信的人,或许正在寻找合适的“收信人”。
或者,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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