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楼下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穿件蓝色工装,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个铜油壶,正往树底下的土里抹什么——是黄油。
是我爸。
我猛地推开门,往楼下跑。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沉沉的,我磕了好几下,跑到楼下时,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土里沾着点黄油,亮晶晶的,旁边放着朵紫茉莉。
树身上,用指甲划了个歪歪扭扭的“默”字,跟我在木马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我靠在树上,眼泪突然掉了。
“爸。”我低声,“我来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股黄油味,像我爸以前修完木马,身上的味。
回到工作室时,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笔记本和铁皮盒塞进包里,往城南跑。骑电动车路过游乐园门口时,看场子的老头正锁门,见我来,愣了愣:“这么早?”
“今是宇的生日。”我。
老头没话,把钥匙递给我:“进去吧。里面……好像有灯亮。”
我接过钥匙,往园区里走。
越往旋转木马走,越觉得不对劲。空气里飘着股糖糕的香味,热乎的,像刚出锅的。转过过山车的锈轨道时,突然看见旋转木马的铁架上,挂着串彩灯,红的、黄的、绿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是我爸以前过年时,特意给旋转木马挂的。他“大朋友也得过年”。
旋转木马中间的南瓜马车里,红帽子和蓝布褂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糖糕,热乎的,冒着气。
宇蹲在底座旁边,正往齿轮上抹黄油,穿的还是那件黄色雨衣,帽子放在旁边,露出张白白的脸。看见我来,他仰起头笑:“哥哥,你来了!”
“嗯。”我走过去,把包里的紫茉莉拿出来,插在黑马的脖子上,“给你的。”
“谢谢哥哥!”宇往我手里塞了块糖糕,“爸爸买的,热乎的。”
糖糕是游乐园门口那家的,甜得发腻,是我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你爸爸呢?”我问。
宇往南瓜马车指了指。
马车里,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往马车上挂彩灯,是苏晴。她旁边站着个男孩,穿件蓝色衬衫,正帮她递灯串,眉眼和苏晴很像——是苏阳。
“姐姐,今要给大朋友过生日。”宇拍手,“爸爸也来,他在修铃铛。”
我往白马脖子上看——那枚铜铃被人擦得锃亮,铃舌上的锈全没了,正轻轻晃着,“叮铃”响。
底座后面传来“咔”的一声,是铜油壶碰着铁架的声音。
我慢慢走过去。
底座后面,蹲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背有点驼,正往铃铛上抹油,手里的铜油壶磨得发亮——是我爸。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阿默,帮我递下毛刷。”
我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在黄油上,洇出个坑。我捡起旁边的毛刷,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是暖的,像时候他牵我手的温度。
“爸。”我。
他回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皮,却亮得像有光。“来了。”他,“快,帮我把那边的齿轮擦擦,宇卡了。”
“嗯。”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抹黄油。宇蹲在旁边,用细铁棍捅齿轮,嘴里哼着《欢乐颂》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比什么都好听。
苏晴和苏阳在挂彩灯,苏晴的白裙子在风里飘,像片云。苏阳偶尔抬头,往我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像他手里的彩灯。
太阳升起来时,旋转木马的灯还亮着。我爸站起来,往铁架上看了看,点头:“行了,能转了。”
“真的能转?”宇仰着头问。
“真的。”我爸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个的发条,往底座的缝隙里塞,“以前给你做的,忘了?”
发条是铜制的,像个钥匙,是我爸以前用边角料给宇做的,拧上就能让木马转半圈。宇总攥着它,“这是大朋友的钥匙”。
我爸把发条拧紧,“咔嗒”一声。
底座里传来“咔咔”的声音,齿轮开始转了。
十二匹木马慢慢悠悠地转起来,铁架“吱呀”响,却不刺耳,像老人在笑。铜铃“叮铃叮铃”响,混着《欢乐颂》的调子,飘得老远。
宇站在中间,拍手笑,苏阳跑过去,跟他一起转,两个孩的笑声像银铃,撞在铁架上,弹回来,甜甜的。
苏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眼睛里的雾全散了,亮得像落了星星。
我爸站在我身边,往木马上看,声音低了些:“阿默,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
“那年没给你买糖糕。”他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本来想修完木马就去的,没来得及。”
“我知道。”
“这十年,总听见你在工作室修东西的声音。”他笑了笑,“想进去看看,又怕吓着你。”
“我知道。”
木马转得越来越快,彩灯在风里晃,像条彩色的河。宇和苏阳坐在南瓜马车里,苏晴站在白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鬃,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爸,”我转头看他,“你是不是……一直没走?”
他点头,往木马里看,眼神软得像水:“宇在等,苏阳在等,大朋友也在等。我走了,谁给它们上油?”
“我来。”我,“以后我来。”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好。”
太阳升到头顶时,木马慢慢停了。
宇和苏阳的身影淡了些,像被阳光晒化的糖。苏晴往我这边看了看,笑了笑,身影也开始散,白裙子的角飘了飘,像片云被风吹走了。
我爸往底座后面退了退,手里的铜油壶放在地上,推到我脚边。“阿默,我走了。”他,“以后常来看看。”
“嗯。”我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的身影慢慢淡了,蓝色工装的衣角最后晃了晃,消失在旋转木马的铁架后。
原地只剩下旋转木马,静静地立着,铁架上的彩灯还亮着,铜铃“叮铃”响了一声,像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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