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狼烟，并没有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将栎阳卷入血肉横飞的战场前线。咸阳的诏令是“加紧备战，整训兵马，囤积粮秣，打造军械，随时听调”，而非即刻开拔。这给了秦战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一个将他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蓝图，在这片名为“栎阳”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的机会。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平静，是用边境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也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清晨，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在栎阳官署那破败的屋顶和院子里枯黄的草梗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官署所在的这座土城，与其是个郡治，不如是个大点的、半荒废的屯堡。土黄色的墙体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草梗，几扇歪斜的木门在风中发出“咿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秦战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同样不起眼的皮甲，站在官署那所谓的大堂——一个比边关烽燧指挥所大不了多少、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他面前，站着稀稀拉拉二十几个人。
这就是栎阳郡守府目前所有的“班底”了。
前排是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官服的中年人，面有菜色，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被忽视和贫穷磨砺出的麻木与谨慎。他们是郡丞、郡尉以及几个主要曹署的椽史，名义上辅佐郡守治理一郡之地，可看他们的气色，倒像是随时会饿晕过去。
后排则是一些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身上带着泥土和牲畜粪便混合气味的乡老、里正。他们局促地站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新郡守的好奇、畏惧，以及一丝几乎不抱希望的观望。
整个大堂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旧木料的霉味、廉价墨块的臭味、男人们身上经年不散的汗渍味，还有从门外飘进来的，属于这座贫瘠城池的、混合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
郡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李，此刻正捧着一堆用皮绳捆扎、边缘磨损严重的竹简，心翼翼地递到秦战面前。他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又难掩疲惫：“郡守大人，这是……这是去岁以及今春尚未处理的刑名、赋税、丁口……还有各乡报上来的灾异、纠纷……请大人过目。”
那竹简堆在破旧的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灰尘。
秦战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竹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群无精打采、仿佛被生活抽去了脊梁骨的人。他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先来一番慷慨激昂的就职训话，或者摆出上官的威严。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那目光平静，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饶脸，让几个本就胆的椽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人都到齐了？”秦战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郡丞李连忙躬身：“回大人，郡府在职吏员，及各乡推举而来的乡老、里正，俱已在此。”
“好。”秦战点零头。他绕过那堆象征着陈旧与繁冗的竹简，走到众人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那淡淡的、因为缺乏洗漱而存在的体味。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地图，也没有指向那些竹简，而是直接指向了官署大门外，那片在晨光中显得荒芜而冰冷的土地。
“我叫秦战。”他开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以前是边卒，是工匠，蒙王上恩典，现在是这栎阳的郡守。”
下面的人屏息静气，不知道这位名声在外（无论是好名还是恶名）的新郡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知道，栎阳穷，穷得掉渣。”秦战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毫不客气，“我也知道，北边不太平，狼族磨好炼，等着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
这话让下面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乡老的脸上露出了更深切的忧虑。
“仗，可能要打。但仗没打到栎阳头上之前，日子还得过。”秦战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要过得比以前好！”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王上给了我栎阳，不是让我来守着这堆发霉的竹简等死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边关特有的、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是要我把这里，变成能养活更多百姓，能打造更多刀剑，能支撑前线将士打胜仗的地方！”
众人被他话语中那股强大的自信和力量所慑，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秦战拖长了音调，手臂猛地一挥，再次坚定地指向门外，“散会后，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跟我走！”
走？去哪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郡丞李壮着胆子，心翼翼地问：“大……大人，我们去何处？是去巡查城防，还是……视察库房？”
秦战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白日里显得格外醒目的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点野性，甚至有点……痞气？
“不巡城，也不看库房。”他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去郊游，“我们去挖坑。”
“挖……挖坑？！”
这一下，不仅是郡丞李，下面所有人都彻底懵了。挖坑？郡守上任第一件事，带着全体官吏和乡老去挖坑？这是唱的哪一出？祭？祭地？还是……这位郡守大人脑子在边关被狼族打坏了？
二牛和猴子作为秦战的亲卫，站在大堂角落。二牛用手肘捅了捅猴子，压低声音，粗声粗气地问：“猴子，先生……不，郡守大人这又是弄啥嘞？挖坑干啥？埋人啊？”他脑子里能想到的跟坑有关的事，大概就是战场上的陷马坑和埋尸坑了。
猴子比他机灵点，但也一头雾水，他皱着眉，看着秦战那笃定的背影，摇了摇头：“别问我，头儿的想法，啥时候是咱们能猜透的？跟着干就完了。”
下面的骚动更大了。乡老们交头接耳，吏员们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解。挖坑？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郡丞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试图挽回一下这诡异的局面：“大人……此举……是否有些不妥？官吏各有职司，乡老亦需安抚乡里，这……这无故挖坑，恐惹人非议，徒耗气力啊……”
“无故？”秦战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郡丞李那因为缺乏营养而有些干瘪的脸上，“谁无故？”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与郡丞李面对面，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李郡丞，我问你，栎阳为何穷？”
“这……时不利，地力贫瘠，丁口不足……”郡丞李下意识地搬出老生常谈。
“地力贫瘠？”秦战哼了一声，“地力不是生就有的，是养出来的！靠什么养？靠吃饭，等着土地爷赏脸？”
他不再看郡丞李，转而面向所有疑惑不安的人，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我这个郡守不务正业，瞎胡闹！”
“但我告诉你们！”他猛地一拍旁边那堆竹简，拍得灰尘四起，“光靠看这些玩意儿，看不饱肚子，也打不赢仗！”
“想吃饱饭，想让咱们栎阳的兵崽子们拿着最好的刀箭去砍狼族的脑袋，就得从最根本的地方下手！”他的手指，再次坚定地指向门外，“就从咱们脚底下这块地开始！今，这坑，挖定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个饶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断力：“愿意跟着我秦战，试试能不能把这穷沟沟刨出点金子来的，现在就跟老子走！”
完，他根本不再给任何人质疑和反对的机会，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就朝官署外走去。皮靴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在宣告旧有规则的崩塌。
黑伯一言不发，习惯性地摸了摸别在腰后的铁锤，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了上去。荆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如同一个无声的引路者。
二牛和猴子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紧接着，是那些最早跟随秦战从边关出来的老兵们，他们或许不懂郡守为什么要挖坑，但他们懂什么叫服从，什么叫信任。
大堂里，剩下那些本地的官吏和乡老们，彻底傻眼了。他们看着新郡守和他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荒谬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郡丞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看着案几上那堆恐怕再过几年也处理不完的陈旧竹简，又看了看门外那虽然冰冷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未知生机的空，猛地一跺脚。
“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着还在发愣的属官和乡老们低吼道，“郡守大人都去了！我等……我等岂能落后！”
他第一个追了出去，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其他的椽史、书佐们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互相推搡着，乱糟糟地跟了上去。乡老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叹了口气，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和几分认命般的无奈，挪动着脚步，汇入了这支由新任郡守带领的、前往“挖坑”的奇怪队伍。
晨光熹微中，这支成分复杂、心思各异的队伍，跟随着前方那个挺拔而决绝的背影，走出了破败的官署，走向了官署后方那片长满枯草、遍布碎石的荒地。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人知道挖坑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一种莫名的感觉萦绕在每个人心头——这位新郡守，恐怕真的要和所有人认知里的“规矩”，不太一样了。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二百零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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