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夜到的。
秦战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很规律,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数到第十七趟时,帘子被掀开条缝,荆云闪进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栎阳来的。”荆云声音压得极低,“走的是蒙将军老部下的私驿,绕了三道。”
秦战坐起来,接过。是个蜡封的竹筒,很细,能藏在袖子里那种。他捏碎蜡封,倒出卷帛书——不是绢,是粗麻布,浸过油,能防水。
就着帐里唯一那盏油灯,他展开布。
字是血写的。
不是百里秀的字。这字歪斜,有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手受了赡人写的。但秦战认得——是栎阳工坊一个老文书,姓吴,右臂有旧伤,写字时总往左偏。
“大人亲启:
秀姑娘仍在狱,但换到了廷尉监单押,李大人暗中照拂,暂无性命忧。然三日前,咸阳将作监派匠师十二人至栎阳,持王命,言‘协理工坊’。为首者乃公子虔门客,名田勿。
田勿至,即封火药坊,调所有配方记录,并审问工匠七人,问大人造器细节、用材来源。郑匠被问三日,以‘窃技’罪拘,现下落不明。
工坊生产已停五日。学堂孩童被遣散,言‘匠户子弟,不当读书’。狗子所留‘翅膀’草图,被搜走。
秀姑娘狱中传话,只八字:‘火已烧身,速断薪柴。’”
布不长,就这些。秦战看完,又看了一遍。油灯火苗跳动,把那些血字照得忽明忽暗,像在挣扎。
“送信的人呢?”他问。
“在营外三里,等回信。”荆云,“伤重,背上挨了一刀,勉强撑着来的。”
秦战沉默。帐外,巡夜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多了个人,两个人并排走,靴子踩在石子上,沙沙的。
“高常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荆云,“信走的是蒙将军旧线,高常的人盯不到。”
秦战把布卷起来,放在油灯上。布浸过油,遇火就着,烧得很快,火苗蹿起半尺高,映得他脸忽明忽暗。灰烬落在案上,黑乎乎一片。
“回信。”他,“八个字:‘薪柴已断,火当自熄。’”
荆云点头,没问什么意思,转身就走。到帐帘边,又停住:“大人,韩朴那边……今晚又去了河边。”
“一个人?”
“一个人。对着鄢陵方向,跪了半个时辰。”
秦战没话。荆云等寥,掀帘出去了。
帐里又静下来。油灯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越来越,最后变成豆大一点,挣扎着,终于灭了。黑暗涌进来,稠得化不开。
秦战在黑暗里坐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还能听见远处营地里,有马在不安地踏蹄,蹄铁碰石头,一声,一声。
薪柴已断,火当自熄。
意思是:配方不会给,让他们闹,闹够了自然消停。
可他知道,火不会自熄。火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薪柴全找到,或者……把放火的人烧死。
他躺回去,睁着眼看帐顶。帐顶是牛皮缝的,有几处补丁,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亮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梦见百里秀。不是在狱里,是在栎阳工坊,她站在那台最大的水轮机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回头对他笑。笑着笑着,脸忽然变成高常的脸,细长的眼睛眯着,:“秦大人,火已烧身了。”
他惊醒了。
帐外刚蒙蒙亮,有鸟在叫,叫声尖细,像孩哭。
他起身,穿衣,出帐。清晨的营地冷得很,呵出的气白蒙蒙的。伙夫已经在生火做饭了,柴禾湿,烟大,呛得人咳嗽。
蒙恬从主帐出来,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看见没?”他走到秦战身边,指着鄢陵方向。
秦战望去。晨雾里,鄢陵城墙上多了些东西——是旗,白色的旗,大大,插满了城垛。
“韩朋在搞什么鬼?”蒙恬骂,“挂白旗?投降?”
“不像。”秦战眯眼看,“旗上有字。”
太远,看不清。但风大的时候,旗面展开,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图案。
“让狗子来看。”蒙恬,“他那‘千里镜’呢?”
“在。”秦战转身往工棚走。走到一半,想起狗子腿断了,又折回来,自己去取。
千里镜在技术营的器械箱里,用油布包着。秦战拿出来,走到营地边缘一处高地上,对着鄢陵看。
镜筒里,城墙清晰了。那些白旗上,果然有字——不是字,是画。画的是鸟,黑色的鸟,展翅飞的样子。每面旗上的鸟姿态不同,有的俯冲,有的盘旋,但都是鸟。
“啥意思?”蒙恬抢过千里镜看,“画鸟……咒咱们?”
秦战盯着那些旗。鸟,黑色的鸟,展翅……
他忽然想起狗子的“火鸦”。
“不是咒咱们,”他,“是给咱们看的。”
“给咱们看?看啥?”
“看他们知道‘火鸦’。”秦战,“韩朋在:你们会飞,我们防着。”
蒙恬愣了下,骂得更狠:“魏衍那老狐狸!肯定是他告诉韩朋的!什么使臣,就是他娘的探子!”
秦战没话。他看着那些旗,风一吹,旗面飘动,那些黑鸟就像活了一样,在城头盘旋。
高常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还是那身深蓝常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蒙将军,秦大人,早。”他拱手,“哟,那城头挂的什么?看着怪喜庆。”
蒙恬冷哼:“喜庆?韩朋在给咱们吊丧呢!”
“吊丧?”高常故作惊讶,“不至于吧。依咱家看,倒像是……示威。”
他顿了顿,又:“对了,秦大人,咱家昨夜收到咸阳来信。将作监那边,栎阳工坊近日整理配方,发现火药‘丙叁号’的记录有缺,问秦大人可否补全?”
话得轻巧,像闲聊。
秦战转头看他。晨光里,高常的脸白得透明,像张纸。
“丙叁号还在试验,”秦战,“本就不全。”
“哦?”高常挑眉,“可田勿匠师,他在工坊找到了丙叁号的半成品,威力惊人,只是配方缺了最后三步。他还……若得全方,咸阳也能造,不必劳烦秦大人远途输送,省时省力。”
话完了,他笑眯眯等着。
蒙恬听出不对劲:“田勿?什么田勿?”
“将作监新派的匠师,”高常解释,“王上体恤秦大人前线辛劳,特派去栎阳‘协理’,分担些事务。”
“分担个屁!”蒙恬火了,“那是老子的后勤!谁让你们插手的?”
“蒙将军息怒。”高常不慌不忙,“这是王命。王上也是为大局着想。”
秦战按住蒙恬的胳膊。他看着高常,看了很久,然后:“配方在栎阳,百里秀管。她如今在狱中,我拿不到。”
“是吗?”高常笑容淡了些,“那可就难办了。田勿匠师,若无全方,丙叁号恐有炸膛之险。万一伤了自己人……”
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高常侍,”秦战开口,声音很平,“你回去告诉田勿,也告诉公子虔:火药不是菜谱,少一味盐还能凑合。少一步,炸的就是自己。他若不怕死,尽管试。”
高常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秦战,眼神冷下来。
“秦大人,这话……咱家可不敢传。”
“那就不传。”秦战转身,“荆云,送常侍回帐。”
荆云从阴影里走出来,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他走到高常身边,伸手:“常侍,请。”
高常看看荆云,又看看秦战,最后笑了,笑得阴冷:“好,好。秦大人硬气。咱家佩服。”
他甩袖走了。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蒙恬喘着粗气:“你听见没?他们把手伸到栎阳了!百里秀在狱里,他们还逼配方!”
“听见了。”秦战。
“那咋办?”
“打鄢陵。”秦战望向那座城,“打下来,打快,打狠。打得咸阳那帮人闭嘴。”
“可韩朋挂那些旗……”
“旗是给人看的。”秦战,“守城的兵,看了旗,就会抬头看,防着上。咱们就从地上打。”
他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住:“狗子呢?”
“还在工棚。”
“去看看。”
工棚里,狗子醒着,正靠着棚壁,手里削着一根竹篾。陈四在旁边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苦味弥漫。
秦战进来,狗子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大人!”
“腿怎么样?”
“好多了。”狗子,但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鬓角流,“陈叔,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
秦战看了眼他的腿——夹板绑得结实,但腿肿没消,皮肤绷得发亮。
“城外挂旗了,”秦战,“画的黑鸟。”
狗子手一停:“鸟?”
“展翅飞的鸟。”秦战蹲下,看着狗子,“韩朋知道‘火鸦’了。”
狗子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狰狞:“他知道?那更好!他知道上会来东西,就得分散兵力守上!咱们地上的人,压力就了!”
他得兴奋,手里的竹篾不心划到手,划出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管,继续削。
“狗子,”秦战,“翅膀的事,先放放。”
“为啥?”狗子抬头,眼里有不解,也有不满,“他们越防,咱们越要飞!飞得更高,更远,让他们防不住!”
“你腿断了。”
“腿断了也能画图!”狗子从身下抽出几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大人你看,这是新设计的骨架,用竹管套接,能拆装,运输方便!这是蒙皮,两层麻布夹油纸,轻,还防水!这是……”
他越越快,呼吸急促,脸上泛起病态的红。
陈四放下药罐,走过来:“狗子,歇会儿。”
“我不累!”狗子挥开他的手,“大人,你再给我十!不,七!七我就能做出能载饶翅膀!到时候我从土山起飞,直接飞进城,打开城门!咱们的人不用爬墙,不用死人!”
他着,眼睛越来越亮,像烧着两团火。
秦战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腿断了,发着烧,却满脑子都是飞。飞起来,从上往下看,人如蝼蚁,生死如尘。
“狗子,”秦战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听着。翅膀不做了。”
狗子僵住:“为……为啥?”
“因为咸阳盯着。”秦战,“因为高常看着。因为韩朋挂着旗等。你做出来,飞上去,他们会这是妖术,会我秦战用巫蛊,会以此为借口,夺我的权,封栎阳的工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百里秀还在狱里。配方他们逼着要。这时候,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
狗子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他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滚了滚。
“可……可是能少死人……”他喃喃,“能少死很多人……”
“我知道。”秦战站起来,“但有时候,少死人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活下去的人,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走出工棚。帘子落下前,他听见狗子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那飞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秦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他走回自己营帐。帐里,案上还摊着鄢陵地形图。他坐下,手指点在东门位置。
东门外壕沟最深,竹签最密。韩朋可能料到秦军会打东门。
那就打东门。
硬打。
他提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主攻方向,佯攻方向,突破口,预备队。画完,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帐外传来脚步声,韩朴的声音:“大人,信写好了。”
秦战抬头:“进来。”
韩朴掀帘进来,手里拿着片竹简。竹简很,就巴掌大,字刻得密密麻麻。
秦战接过,看。是给韩鲁的信,内容简单:叙旧,现状,承诺破城后保其家人,劝开东门。
“你师兄,”秦战问,“真会开?”
“不一定。”韩朴老实,“他胆子。但这几年,他在鄢陵过得不好——守将韩朋看不起匠人,动辄打骂。我信里,秦军重匠人,大人您待我如手足。他……或许会动心。”
秦战把竹简还给他:“找箭法好的,射进城。射到东门附近,显眼处。”
“诺。”
韩朴走了。秦战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帐。
营地已经彻底醒了。士兵在擦武器,磨刀石“嚯嚯”响。工匠在检查云梯车,敲敲打打。远处,高常的白色帐篷前,那个厮还在扫地,扫得很仔细,连石子缝里的草屑都不放过。
秦战走到河边,蹲下,掬了捧水洗脸。水凉,刺得皮肤发紧。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瘦了,眼下有青黑,胡子拉碴。
倒影晃了晃,多了个人。是高常。
“秦大人。”高常在他身边蹲下,也掬水洗脸,动作优雅,“这水凉,醒神。”
秦战没话。
“咱家想了想,”高常慢悠悠,“配方的事,不急。王上也没立时要。倒是另一件事……咱家想问问秦大人。”
“什么事?”
“韩朴。”高常侧头看他,“那韩人匠师,秦大人用着可顺手?”
“顺手。”
“那就好。”高常微笑,“只是咱家听,韩朴有个师兄在鄢陵城里,叫韩鲁。秦大人可知,韩鲁是韩朋的亲卫匠师,专管城防器械?”
秦战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不知。”
“哦,那咱家多嘴了。”高常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咱家就是觉得,这仗打到这份上,什么人都得防着点。尤其是……非我族类。”
他走了。靴子踩在河滩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秦战蹲在原地,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有鱼,游来游去,无忧无虑。
他忽然想起百里秀血书上的话:“火已烧身,速断薪柴。”
薪柴已断。
可火,好像从别处又烧起来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路过伤兵营时,听见里面军医在骂:“按住!这腿保不住了,得锯!再耽搁,命都没了!”
接着是凄厉的惨剑
秦战脚步没停。他走回帐里,坐下,拿起齿轮,在手心转。
咔。咔。咔。
声音很稳,像心跳。
帐外,色大亮了。今是个晴,阳光刺眼。
远处,鄢陵城头的白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第三百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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