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不是起床号，是警戒号，短促、尖利、连吹三声——有敌情。
他翻身坐起，抓过外袍披上就冲出营帐。刚蒙蒙亮，东方际才有一线鱼肚白，营地里却已经乱了。士兵们提着裤子从帐篷里钻出来，边跑边往身上套皮甲，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大清早的！”
“哪边？哪边来了？”
“东边！东边烟尘！”
秦战跳上一辆辎重车，往东望去。晨雾还没散尽，但能看见地平线上有一道黄褐色的烟尘带，像条趴着的土龙，正慢慢蠕动过来。烟尘很宽，不是股部队能掀起来的。
蒙恬骑马冲过来，连头盔都没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魏军！”他勒住马，马在原地打转，“斥候刚报，晋鄙的先头部队到了，距此二十里！骑兵三千，步兵五千，还有车队！”
“这么快？”秦战皱眉，“不是还要两吗？”
“抄近路了！”蒙恬啐了一口，“从北边山坳里钻出来的，咱们的斥候没盯住！”
营地里号角又响了，这次是集结号。各营将领都在吼：“整队！整队！弩手上墙！长矛手列阵！”
混乱开始变得有序。秦军到底是精锐，初时的慌乱过后，迅速进入战备状态。弩手爬上营寨的木墙，箭囊拍得啪啪响；长矛手在营门内列队，矛杆顿在地上，咚吣；骑兵在牵马，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秦战跳下车，往中军大帐走。路过技术营时，看见韩朴正带着几个工匠把云梯车往营寨墙边推。云梯车太大，推得慢，轮子陷进松土里，五六个人喊着号子使劲。
“韩朴！”秦战喊。
韩朴抬头，脸上都是汗：“大人！”
“地道那边怎么样？”
“挖了十五丈，”韩朴喘着气，“昨晚连夜挖的，再有一就能挖到城墙下。可现在……”
现在魏军来了。
秦战心往下沉。地道挖了一半，要是现在停，前功尽弃。要是不停，魏军压过来，挖地道的士兵就成了孤军。
“继续挖。”他，“挑二十个好手，带上水和干粮，下去就别上来了。挖通为止。”
“可是魏军……”
“魏军我来挡。”秦战拍拍他肩膀，“你只管挖通。炸开了城墙，咱们才有活路。”
韩朴用力点头：“诺！”
秦战继续往大帐走。帐帘掀着，里面已经聚了几个人——蒙恬、几个裨将，还迎…高常。
高常今穿了身深紫色官袍，戴了进贤冠，站在那儿像个来视察的文官，与帐里顶盔掼甲的将领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个绢帕，正在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秦大人来了。”高常抬头，微笑，“正好。咱家刚收到咸阳急报，正要与诸位将军商议。”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帛，展开。帛是明黄色，在帐里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王上手谕。”高常清了清嗓子，念道，“闻魏军已至鄢陵，与韩合势。卿等当稳守营寨，勿轻出战。待咸阳定夺。”
念完了，帐里一片死寂。
蒙恬先爆了：“勿轻出战？魏军都到眼皮底下了，让咱们当缩头乌龟？！”
“蒙将军慎言。”高常把黄帛卷好，“这是王命。”
“王命个屁！”蒙恬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鄢陵还没打下来，魏军从背后捅刀子，咱们守着等死？等咸阳‘定夺’？等旨意到了，老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几个裨将也躁动起来，低声议论。
秦战没话。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往外看。营寨外，那道烟尘更近了，已经能看清打头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马跑得不快，但阵型整齐，是精锐。
“高常侍，”他转身，“王上手谕，可有‘定夺’要多久？”
“这倒没樱”高常摇头，“但想必不会太久。三五日吧。”
“三五日。”秦战笑了，笑得冷，“魏军离咱们二十里，一个时辰就能到。他们扎营、整备，最迟明就会攻营。咱们守三五日——用什么守？粮草只够七日，箭矢不足，伤药见底。高常侍，您算过没有，五千对八千，守三五日，要死多少人？”
高常笑容淡了：“秦大人，这是王命。”
“我知道是王命。”秦战走回帐中，盯着他，“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鄢陵必须打，魏军必须挡。否则等韩魏合兵，咱们五万人，就得被包了饺子，一个都回不去。”
“秦大人这是要抗命？”高常声音尖起来。
“我是要活命。”秦战，“活我自己的命，活这五万弟兄的命。”
他转向蒙恬：“老蒙，你怎么？”
蒙恬“呸”地吐了口唾沫：“打！老子宁可战死，也不憋屈死！”
几个裨将齐声：“打！”
高常脸色铁青。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笑了，笑得难看：“好，好。诸位将军要打，咱家拦不住。但今日之言，咱家会一字不差，禀报王上。”
“常侍自便。”秦战拱手，“现在，我们要议军务了。常侍若无事……”
这是送客了。
高常盯着秦战，看了三息，拂袖而去。走到帐帘边，又回头：“秦大人，别忘了，您还有家眷在栎阳。”
帘子落下，晃了晃。
帐里又静了。外头的号角声、脚步声、马嘶声传进来，衬得帐里更静。
“这阉人……”一个年轻裨将咬牙，“威胁您？”
“不管他。”秦战走到地图前，“正事。魏军八千，咱们五千能战的。怎么打？”
蒙恬凑过来，手指点在地图上：“魏军从东北来，肯定会先占这片高地。”他指着一处山坡，“占了高地，就能俯冲咱们营寨。不能让他们上去。”
“派骑兵抢？”秦战问。
“抢不过。”蒙恬摇头，“他们是骑兵先到，咱们的骑兵……昨晚喂的是陈料，马没劲儿。”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哨兵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将军！魏军……魏军打旗了！”
“什么旗？”
“韩字旗！还有魏字旗！合在一起！”
众人冲出大帐。东边，魏军已经停在了三里外，正在列阵。阵前立起了两面大旗——左边黑底白字，是个“韩”；右边红底金字，是个“魏”。两旗并立，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更扎眼的是旗杆下站着的人。穿着韩将的甲胄，但站在魏军阵前。千里镜里看得清楚，是个五十来岁的将领，瘦，留须，正指着秦营方向着什么。
“韩朋。”蒙恬咬牙，“这孙子亲自来了！”
秦战放下千里镜。镜筒上沾了手汗，滑腻腻的。
韩朋出城了。带着鄢陵守军，和魏军合兵。这意味着鄢陵城里现在空虚——但也意味着，秦军要面对的，不是八千魏军，而是一万五六的韩魏联军。
“地道……”他低声。
“地道还挖吗？”蒙恬问。
“挖。”秦战，“不但要挖，还要挖快。韩朋出城，城里守军少了，正是机会。”
“可咱们被围了，怎么接应？”
秦战看着那两面并立的大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也带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
“不接应。”他。
“啥？”
“让挖地道的炸开城墙后，别出来，守在缺口处。”秦战转身回帐，“咱们在这边，猛攻魏韩联军。他们兵力分散，咱们集中一点打。只要打穿一个口子……”
“就能和城里的人汇合！”蒙恬眼睛亮了，“内外夹击！”
“对。”秦战走到案前，抓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主攻方向——这里，魏军和韩军的结合部。他们刚合兵，配合不熟，这里是弱点。”
炭笔划过地图，留下一道粗粗的黑线。
“老胡！”蒙恬朝外吼。
胡三石跑进来，脸上还沾着土——他刚从地道那边回来。
“将军！”
“地道还要多久？”
“最快……今晚子时。”胡三石喘着气，“但得保证上头不打搅。魏军要是压过来，地道上头土层薄，脚步声都能听见。”
秦战和蒙恬对视一眼。
“佯攻。”蒙恬，“我带人去冲一阵，把魏军注意力引开。你们抓紧挖。”
“太险。”秦战摇头，“你去冲，要是回不来……”
“回不来也得去！”蒙恬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不然大家都得死！老子去冲，你坐镇中军。等地道通了，带人往里杀！”
他完就往外走，边走边吼：“亲卫队！跟老子走！披甲！备马！”
秦战没拦。他知道拦不住。
帐里又剩他一个人。他坐下，看着地图上那道黑线。炭笔还攥在手里，笔尖碎了，炭粉沾了一手。
帐帘掀开，荆云进来，无声无息。
“高常，”他，“刚才出去了，往魏军方向。”
秦战抬头：“一个人？”
“带了个太监，骑马往东去了。咱们的哨兵问，他是‘观敌情’。”
观敌情。怕是通敌情吧。
秦战没话。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狗子呢？”
“在工棚。陈四看着他，不让他动。”
“让他动。”
荆云愣了下。
“让他继续弄他的翅膀。”秦战站起来，“告诉他，要是弄成了，今就能用上。”
“大人，那翅膀不成熟……”
“不成熟也得用。”秦战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忙碌的营地，“今这一仗，什么招都得使。飞不飞得起来，看命。”
荆云沉默片刻，点头：“诺。”
他走了。秦战继续站在帐边看。营地里，蒙恬已经点齐了五百骑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马匹躁动，蹄子刨地，尘土飞扬。士兵们在互相检查甲胄的系带，拍肩膀，粗话。
“老张，这回要是活着回来，你欠我那顿酒得还！”
“还个屁！上次赌钱你还欠我二十文呢！”
“那扯平了！”
“扯平了！”
哄笑声。粗粝的，满不在乎的。
秦战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他也是这样和弟兄们笑，然后上阵，然后有些人就再没回来。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齿轮。齿轮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慢慢有了温度。
帐外传来蒙恬的吼声：“开门！出阵！”
营门咯吱咯吱地打开。五百骑像股黑潮，涌了出去。
秦战握紧齿轮，齿尖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声：“黑伯，保佑他们。”
帐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眼，照得那两面“韩”“魏”大旗，红得像是用血染的。
远处，鄢陵城头的白旗还在飘。那些黑鸟，在阳光底下，黑得发亮。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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