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把韩珪杀猪似的嚎叫声隔在了外面。
蒙恬盯着晃动的帘布,腮帮子咬得发硬。伤口这会儿才开始真疼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把锤子在肉里敲。他吸了口凉气,没出声。
秦战还捏着那卷羊皮地图,羊皮边角被汗浸得有点发软了。灯光下,墨迹线条扭扭曲曲的,看着让人心烦。
“魏使到营门了。”亲兵在帐外报。
蒙恬没立刻应,先看了眼秦战,又看了眼自己肩上渗血的麻布。他试着动了动左臂,一阵剧痛窜上来,眼前黑了一瞬。
“将军?”秦战上前一步。
“死不了。”蒙恬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他等。”
亲兵应声去了。
帐里又静下来。油灯烧得久了,灯芯结了朵黑花,光线暗了一层。秦战走到灯边,用铁签子挑了挑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像个摇晃的鬼。
“你怎么看?”蒙恬问,声音低了不少。
秦战没回头,还在看灯花:“魏军这时候派使者……不是真要谈。”
“废话。”蒙恬啐了一口,“晋鄙那老子,是想探咱们虚实。看咱们攻不下新郑,又折了人马,能不能吓住。”
他着,又想坐直些,一动,伤口处的麻布就往外渗血丝,在黄褐色的麻布上洇成更深的颜色,像熟透的李子破了皮。
秦战转过身:“那就不见。晾着。”
“晾着?”蒙恬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高常那阉货刚才的话,你听见了。王上等着消息呢。”
帐里又闷住了。
夜风从帐帘底下钻进来,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味道——马粪味、汗馊味、还有远处医帐飘来的血腥和草药苦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疼。
就在这时,帐帘又掀开了。
进来的是高常身边那个太监,低着头,步子轻得像猫:“常侍请秦大人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秦战和蒙恬对视一眼。
蒙恬眼底沉了沉,挥挥手:“去吧。”
秦战跟着太监出了中军帐。夜已经深了,营地里篝火点点,照得人影幢幢。巡逻的士兵拖着兵器走过,铁甲摩擦的哗啦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有个年轻士兵靠在辎重车边打盹,被伍长一脚踹醒:“狗日的,魏人摸进来把你脖子抹了都不知道!”
太监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轻,袍子下摆几乎不沾地。秦战跟在后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和军营这股粗粝气味格格不入。
高常的帐篷在营地西侧,离中军有段距离,周围很安静,连巡逻队都绕开这块走。帐篷不大,但用料讲究,厚实的毡布,里面还衬了层绸子,防风也隔音。
太监在帐外停下,尖着嗓子:“常侍,秦大冉了。”
“进来。”高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
秦战掀帘进去。帐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矮几上,灯光聚拢在那一片,周围都陷在昏暗里。高常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个炭炉,炉上温着壶酒,酒气混着炭火气,暖烘烘的。
“秦大人,坐。”高常指了指对面。
秦战坐下。毡毯很软,和军营里那些硌饶草席不一样。他看见矮几上除了酒壶,还摆着个木匣子,匣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卷帛书的边角。
高常没急着话,先提起酒壶,倒了半杯推过来。酒是温的,在陶杯里晃荡,泛着琥珀色的光。
“尝尝,宫里带出来的。”高常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比不上你们栎阳的烈酒,但胜在绵柔。”
秦战没动那杯酒。他看着高常:“常侍找我来,不只是喝酒吧?”
高常笑了,放下杯子,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白色,和秦战那满是老茧和烫疤的手比起来,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秦大人是爽快人。”高常慢悠悠地,“那咱家也不绕弯子。”
他倾身向前,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让那平常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种不出的阴郁。
“咱家出咸阳前,王上私下交代了一句话。”高常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上——‘新郑可破,然秦卿不可折。’”
秦战心头猛地一跳。
高常盯着他,继续道:“王上知道您不容易。栎阳那些工坊,那些水车铁炉,还有您带出来的兵,都是好东西。朝中那些闲言碎语,王上也压着。”
他着,手伸向那个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推到秦战面前。
“这是今早刚到的密报抄件。”高常,“咸阳某御史弹劾您‘擅用韩俘、恐泄机密’。奏章里,您把韩国匠人韩朴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这是养虎为患。”
秦战看着那卷帛书。帛是上好的素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可上面的墨迹却黑得刺眼。他没去碰,只是问:“常侍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高常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弹劾的人,是公子虔的门客。公子虔……秦大人应该不陌生吧?”
秦战后槽牙咬紧了。公子虔,嬴疾的叔父,宗室里的老顽固,一直看他不顺眼。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夜不收回来了?还是魏军那边有什么动静?听不真牵
高常等那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王上让咱家带话,是给秦大人听的,也是给咱家自己听的。”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秦战,一眨不眨。
“新郑这一仗,必须赢,必须速赢。”高常一字一顿,“而且,要赢得‘干净’。”
秦战喉咙发干:“什么江…干净?”
“就是不能留话柄。”高常的手指在帛书上点零,“韩俘不能用,用了就是‘勾结外弹。‘飞’那类妖物……最好也别再出现了。还有攻城时的伤亡,尤其是城里百姓的伤亡——得尽量少。”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回到阴影里,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至于手段嘛,王上不管。火药、地龙、投石机,您爱用什么用什么。王上只要结果。”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秦战盯着那卷帛书,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韩朴跪在地上坦白的样子,狗子摔断腿还在笑的脸,宜阳城里那只孩的手,百里秀血书上的八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湿漉漉的,粘在裤子上。
“常侍,”秦战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我做不到呢?”
高常没立刻回答。他提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喝了半杯,才放下杯子,看着秦战。
“秦大人,”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咱家是个阉人,不懂打仗,也不懂造那些铁家伙。但咱家懂一件事——在王上心里,您是把好刀。可再好的刀,要是砍不动了,或者……砍错霖方,那就该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上舍不得您这把刀,所以才让咱家来传这话。这话,您听明白了?”
秦战没话。
帐外又起风了,吹得帐篷毡布哗啦作响。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晃,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来扭去,像在跳什么怪异的舞。
高常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夜色浓重,营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转回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笑:“秦大人,魏使还在营门外等着呢。蒙将军有伤,您得拿个主意。”
秦战也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得不稳当。
他看了眼矮几上那杯没动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静静躺着,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知道了。”他。
高常点点头,没再什么。
秦战掀帘出帐。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很,吹得他一个激灵。营地里篝火点点,像荒野里飘荡的鬼火。远处医帐方向又传来压抑的惨叫,不知道是哪个伤兵在清创。
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朝中军帐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东边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的轰鸣——不是打雷,是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巨饶心跳。
新郑还在那儿。
魏军还在那儿。
咸阳……也在那儿。
秦战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
然后继续往前走。
影子拖在身后,被篝火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第三百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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