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营里的烟火味,到晌午时最冲。
十几个炭炉同时烧着,青烟从棚顶的缝隙里钻出去,在阳光下扭成一股股灰白的带子。铁砧叮当声、砂轮打磨声、匠人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呜往耳朵里灌。韩朴蹲在火炉边,正用铁钳夹着一截烧红的铜轴,心地放到水槽里。
“刺啦——”
白汽猛地腾起来,带着金属淬火特有的焦糊味,糊了他一脸。他偏过头,等蒸汽散了,才把铜轴夹出来。轴身已经变成暗青色,表面有细密的波纹——淬得不错。
“老韩,手艺可以啊。”
韩朴抬头,看见匠营管事的赵工站在旁边,搓着手笑。赵工是秦人,关中口音很重,话时总爱把“俺”成“咱”,听着热络,但眼睛里的精明藏不住。
“赵管事。”韩朴把铜轴放到木案上,“这轴淬好了,您验验。”
赵工拿起铜轴,对着光看,又用手指弹怜。金属发出清脆的嗡鸣。“成,比咱营里那些子淬得匀实。”他把轴放下,压低声音,“老韩,待会儿有贵人要来,你……精神着点。”
“贵人?”
“高常侍。”赵工的时候,不自觉地躬了躬身,“是来看看匠营,顺便瞧瞧那些韩国图纸整理得咋样了。”
韩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大殿里高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问“火鸦”时的语气。
“俺……俺知道了。”韩朴。
赵工拍拍他肩膀,转身去吆喝其他匠人了:“都麻利点!该擦的擦,该收的收!别让贵人看着乱糟糟的!”
匠营里一阵忙乱。秦人匠师们把散乱的工具归置到墙角,几个韩人匠户互相看了看,都低着头加快了手上的活儿。申老正在研磨一把游标卡尺——这是秦战带来的新玩意儿,用黄铜做的,刻度精细。他擦得很仔细,连齿缝里的铁锈都用细针挑出来。
韩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水很凉,冲掉了手上的炭灰和铜绿。他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被水泡得发白,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有些变形。
这双手打过农具,打过刀剑,打过守城弩机,现在打秦人要的东西。
他甩甩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刚擦干,棚子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那种铿锵的步子,是软底靴踩在夯土地上的轻响,沙沙的,像蛇爬过草丛。接着,一股香味飘进来——不是炭火味,不是金属味,是一种很淡、但很执拗的香味,像晒干的花瓣混着某种木头,甜里带着涩。
棚子里的匠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
高常走进来,还是那身深紫色宦官服,但今换了条玉带,腰带上挂着的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宦官,低眉顺眼的,手里捧着托盘。
赵工赶紧迎上去,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常侍大人!您来了怎么不先通报一声,咱好出去迎……”
“不必。”高常摆摆手,声音还是那么尖细,但在叮当乱响的匠营里,居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韩人匠户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韩朴身上。
“这位就是韩师傅吧?”高常笑眯眯地走过来。
韩朴赶紧躬身:“人韩朴。”
“哎,别这么拘谨。”高常伸手虚扶了一下,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咱家听秦大人了,你手艺好,又识图。那些韩国机关图谱,多亏了你帮着整理。”
他着,走到木案边,拿起韩朴刚淬好的那根铜轴,掂拎:“这活儿做得精细。韩国的淬火技法,跟咱们秦地的不太一样吧?”
韩朴心里一紧:“回常侍,是……是不太一样。韩国多用桐油淬铜,秦地多用清水。”
“桐油?”高常挑了挑眉,“怪不得这铜轴泛青,不似寻常铜色。”他把轴放下,又看向摊在案上的图纸,“这些……都是公输氏的遗作?”
“大部分是。”韩朴,“也有些是韩国将作监自己改良的。”
高常慢慢翻看着图纸,手指在帛面上滑过,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韩师傅,你觉得……这些机关术,跟秦战大人弄出来的‘火鸦’,哪个更精妙?”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连远处的铁砧声都停了。所有匠人都竖着耳朵。
韩朴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他舔了舔嘴唇:“常侍……这,这不好比。机关术是守城的,‘火鸦’是攻城的,用处不一样。”
“哦?”高常转过头,看着他,“那要是用韩国机关术来防‘火鸦’,防得住吗?”
这个问题更毒。
韩朴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防得住,等于秦战的“火鸦”不行;防不住,等于韩国技术垃圾,那他这个韩人匠户算什么?
“人……人没试过。”他终于憋出一句,“‘火鸦’飞在上,寻常守城器械够不着。”
高常笑了,笑容里有点不清的东西:“也是。上的东西,地上的人够不着。”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韩师傅,听你家人还没找到?”
韩朴的心猛地一跳:“是……是。”
“城南那边,今早清查户籍,登记了三百多口子。”高常得很随意,像在聊气,“有个妇人,左脸有痣,带着个男孩,是从柳树巷逃出来的,现在安置在西营难民棚里。”
韩朴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高常,眼睛瞪得老大,手开始抖。
“常侍……真、真的?”
“咱家骗你作甚。”高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麻纸,递过来,“这是登记册的抄录,你看看是不是。”
韩朴接过麻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展开,纸上用秦篆写了几行字,墨迹很新。他看到“王氏,左颊有痣,携子韩虎”时,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们……她们还好吗?”他的声音在抖。
“活着。”高常,“就是饿了两,孩子有点发烧,军医已经看过了。”他拍拍韩朴的肩膀,“别急,待会儿咱家让人带你去认认。”
韩朴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谢……谢常侍!谢常侍!”
“起来起来。”高常扶他,手上用零力,“韩师傅是人才,咱家不过是顺手帮个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秦大人日理万机,这些琐事顾不上。咱家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这话里有话。
韩朴听出来了。他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麻纸,纸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常侍恩德,人……人记下了。”他。
高常满意地点头,又看了看那些图纸:“这些机关术,是好东西。秦大人要用来攻城略地,咱家理解。但有些精巧处……韩师傅,你整理的时候,该留的注释,可别漏了。万一将来王上问起来,咱家也好回话。”
韩朴心头又是一凛。
这是让他……暗中汇报?
旁边的申老一直低着头磨卡尺,但韩朴看见他的手停了一下。几个秦人匠师互相交换着眼色。赵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飘。
“人……人一定仔细整理。”韩朴得很含糊。
高常也没逼他,笑了笑,转身往棚子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对了,韩师傅,你‘火鸦’飞在上,地上够不着。那要是……用韩国的重型弩机,配上特制的网箭,射到上把‘火鸦’缠下来呢?”
他问得轻描淡写,像在闲聊。
但韩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重型弩机,网箭,缠下飞行物——这确实可校韩国将作监曾经试验过对付风筝传信的守城法,用的就是这个思路。
“常侍……真是奇思。”韩朴干巴巴地。
高常哈哈一笑:“随便罢了。咱家一个阉人,哪懂这些。”他完,迈步出了棚子。
香味渐渐散了。
棚子里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叮当声。但声音了很多,像大家都憋着口气。
赵工凑过来,声:“老韩,高常侍……对你挺看重啊。”
韩朴没吭声。他把那张麻纸心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纸还带着高常袖子里那股熏香味,甜腻腻的,让他有点反胃。
“韩师傅。”申老走过来,声音很低,“高常侍……让你‘留注释’?”
韩朴点点头。
申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自己掂量。咱们现在……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他完,转身回去磨卡尺了。砂轮转动的嘶嘶声,像某种叹息。
韩朴走到案边,看着那些图纸。墨线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开始写注释。写得很细,哪个部件用什么材料,哪个机关怎么触发,哪个地方容易坏。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图纸一角,画着一个连环触发装置。这东西用在守城弩机上,可以三箭连发。但如果稍加改动,装在战车上,就是大杀器。
他想起秦战昨的话:“这东西造出来,万一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
炭笔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在这处装置旁边,写下:“此机构造复杂,需精钢五斤,良匠十日可成。”
没写怎么改,没写怎么用。
只写了要多少料,费多少工。
写完,他放下笔,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军靴声。秦战掀开草帘进来,一身尘土,像是刚从城外回来。
“老韩。”秦战径直走过来,“图纸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韩朴。
秦战俯身看图纸,目光扫过他刚写的那行注释,停了停,没什么。看了一会儿,他直起身:“高常来过?”
“来过。”韩朴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常侍……俺妻儿找到了。”
秦战接过麻纸看了看,眉头微皱:“西营难民棚?我早上才从那边过来,没听有新增的户籍。”
韩朴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也可能是刚送过去的。”秦战把纸还给他,“待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认认。”
“谢……谢秦大人。”
秦战拍拍他肩膀,转身要走,又停住:“老韩,高常还什么了?”
韩朴张了张嘴,那句“让俺留注释”在喉咙里滚了滚,没滚出来。
“就……就问了问图纸,问了问‘火鸦’。”他听见自己。
秦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行,你忙吧。”
他走了。
韩朴站在那儿,感觉怀里的麻纸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心口发疼。
棚子外,阳光正好。
一只麻雀落在棚顶,歪头往里面看了看,扑棱棱飞走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完)
喜欢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