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雾。
秦战登上新郑城墙时,雾正从城外的洧水河面漫上来,灰白色的,像扯烂的棉絮,一缕缕缠上垛口,缠上旗杆,缠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攻城器械——一架投石机的配重筐还悬在半空,被雾裹着,晃晃悠悠像个吊死鬼。
他扶着冰凉的墙砖往前走。砖面湿漉漉的,露水和雾气混在一起,手按上去能印出个模糊的掌印。有些地方砖碎了,露出下面夯土的芯子,土是新填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愈合得不好的伤口。
走到东南角,停住。
这里是“地龙”炸开的缺口。已经用木头和砖石临时修补过,但修补的痕迹太新,木料的白茬子从青灰色的旧墙里扎出来,显眼得像骨头从肉里戳出来。几个守夜的士兵蜷在旁边的箭楼里,围着个炭盆,火苗暗红暗红的,映着他们年轻又疲惫的脸。
“这鬼气,潮得骨头缝都痒痒。”一个士兵搓着手,口音是关中的,把“痒痒”成“央央”。
“总比晒脱皮强。”另一个接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去年打赵国,七月,铁甲晒得能烙饼。”
“烙饼?老子现在就想吃口热乎饼……”第三个士兵咽了口唾沫。
秦战没惊动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更浓了,十步外就看不见东西,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远处的民居偶尔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瞌睡饶眼睛。
走到北墙,这里能看到匠营。营地里还亮着几盏风灯,在雾里摇摇晃晃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停了,但还能听见人声——是申老在骂人:
“王三锤!你耳朵塞驴毛了?了多少遍,这齿轮要淬三次,一次都不能少!你当是煮面条呢,捞起来就能吃?”
“申伯,我这不是赶工嘛……”年轻的声音带着委屈。
“赶工?赶着投胎啊!”申老嗓门更大了,“这玩意儿是要上战场的,差一丝,卡住了,死的就是咱们的人!重新做!”
接着是铁料扔进淬火池的刺啦声,白气猛地腾起来,在雾里又添了一层。
秦战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散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边关那个破工棚里,黑伯第一次教他淬火。老头的手瘦得像鸡爪子,但握着铁钳稳如磐石:“看好了,火候到了是樱桃红,早了软,晚了脆……”
那时候他觉得,手艺真是个好东西。一是一,二是二,火候到了就是到了,骗不了人。
现在呢?
现在他手里攥着三千条命,要去敲一座几百年没破过的城。火候怎么算?早了晚了,死的可不是一块铁。
雾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秦战听出来了——是荆云那种特有的步频,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猫走在瓦上。
荆云从雾里浮出来,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他没穿甲,一身深灰色劲装,几乎和雾融在一起,只有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露出一点点铜色。
“大人。”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有消息?”
“三个。”荆云伸出三根手指,“一,安邑那边,公孙痤三前征发了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上城协防。二,晋鄙大营今早派出一支两千饶轻骑,往北去了,可能是接应庞煖,也可能是截咱们。”
秦战嗯了一声。雾里的湿气钻进领口,凉飕飕的。
“第三,”荆云顿了顿,“栎阳来的密信,百里姑娘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很,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精巧,是个双环扣——百里秀的习惯。
秦战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他没立刻拆,只是摩挲着油纸粗糙的表面。纸包还带着荆云的体温,微微的暖。
“她怎么样?”
“信里没。”荆云道,“送信的是个哑巴妇人,比划,姑娘瘦了,但眼睛还亮。”
眼睛还亮。
秦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昏暗的牢房里,百里秀穿着囚衣,头发可能有点乱,但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淬过火的刀锋。
“客栈那三个‘粮商’呢?”他问。
“消失了。”荆云,“昨晚出的城,往西去了,不是安邑方向。马厩里留了样东西。”他从袖袋里掏出个物件,递过来。
是个铜制的弩机悬刀——扳机。做工精良,表面磨得光滑,但样式不是秦弩的,也不是韩弩的。秦战翻过来,在底部看见个极的刻痕: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魏国将作监的标记。
“他们在试探。”荆云,“看咱们认不认得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秦战把悬刀扔回去,“该打的仗还得打。”
荆云接住,没话。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条沉默的河。
远处突然传来鸡鸣。第一声,嘶哑的,像谁在咳嗽;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把雾都叫得颤了颤。快亮了。
“你去准备吧。”秦战,“辰时出发。”
荆云躬身,退进雾里,几步就不见了,像被雾吞了。
秦战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张极薄的纸,纸上有字,但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针尖蘸墨刺出来的,字很,密密麻麻:
“妾安,勿念。周冉已得火药粗方,然核心配比未泄。格物堂三先生藏于染坊地窖,学堂典籍大部保全。李斯遣人暗递橄榄,言‘事有转圜,待君新功’。妾回:‘栎阳根在,人在;根断,人亡。’”
字到这里,墨迹突然重了,针尖可能用力过度,纸面都有点破了:
“另,狗子所绘‘连发弩’新图,妾已令暗线复刻三份,分藏于栎阳三处。纵使工坊尽毁,火种不绝。”
最后一行字,针尖轻了些,字迹显得有点飘:
“此去安邑,山高水险。君当珍重,勿以妾为念。秀,刺字于狱中三更。”
秦战看完,把纸折好,重新用油纸包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城墙边,伸手在墙砖缝隙里摸索——摸到一处松动的砖,抠出来,把纸包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
砖面湿滑,推回去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叹息。
光渐渐亮起来。雾开始散了,从浓白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的纱。城外的景象一点点露出来:烧焦的田野,断掉的桥梁,还有更远处,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像根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山影里。
那就是去安邑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次很重,咚咚吣,一听就是二牛。
“头儿!找您半了!”二牛喘着气跑过来,皮甲都没系好,一截衬衣领子翻在外面,“匠营那边,申老跟王三锤又吵起来了,齿轮尺寸不对,要重做,可时间来不及了……”
“带我去看看。”秦战。
他们走下城墙。石阶湿滑,二牛差点滑一跤,骂了句“日他先人”。雾散得更快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
匠营里一片忙乱。
十几架新做的连发弩原型摆在空地上,工匠们围着检查。申老蹲在一架弩前,手里拿着个卡尺,脸黑得像锅底。王三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匠,站在旁边,手揪着衣角,眼眶红红的。
“申伯,”秦战走过去,“差多少?”
“差一丝!”申老举起卡尺,尺尖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就一丝!可这一丝,关键时刻就能卡住!咱们的人摇不动,对面的刀就砍过来了!”
王三锤快哭了:“我、我量了三遍……”
“量有屁用!手要稳!心要静!”申老吼着,唾沫星子喷出来,“你心里揣着事,手里就出错!,昨晚干啥去了?”
“我、我去看了我娘……”王三锤声音越来越,“她从韩地逃过来,病着,住在城南棚子里……”
申老愣了下,张了张嘴,没出话。周围的工匠都停下手里活,看着这边。
秦战蹲下身,接过卡尺,自己量了量齿轮。确实差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卡尺不会骗人。
“王三锤。”他开口。
“在、在!”
“你娘病得重吗?”
“还、还行,就是咳嗽,缺药……”
秦战站起身,对二牛:“去军医那儿,领三副治咳疾的药,再领五斤白米,送到城南棚子。”又转向王三锤,“今这齿轮,重做。做完了,准你半假,去陪你娘。”
王三锤瞪大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大人!”
“别谢我。”秦战把卡尺还给他,“把齿轮做好,让你娘知道,她儿子造的东西,能救很多饶娘。”
王三锤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抓起工具就跑回工位去了。
申老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蹲下继续干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也更稳。
秦战在匠营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新做的十架火鸦——翅膀的竹骨架用油布绷得紧紧的,吊篮加固了,投放机关也加了保险。又看了三百张强弩,箭簇都是新打磨的,三棱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最后他走到那五十辆四轮重载马车前。车是特制的,轮子包了铁皮,车轴加粗,每辆车能拉两千斤。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成捆的箭矢,用油布包着的火药桶,拆卸开的投石机部件,还有粮食袋——黍米、豆子、咸肉干。
一个老车夫正在检查挽马的蹄铁,见秦战过来,忙站起身:“大人,马都备好了,都是好马,一能走六十里。”
“四百多里,要走几?”
“不碰上下雨的话,七八。”老车夫搓着手,“就是过野王那段路不好走,当年韩魏打仗,把桥都炸了,得绕。”
“绕多远?”
“多走一。”
秦战点点头。他摸着马车的木辕,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清苦味。车轮上沾着新鲜的泥,是昨试车时留下的。
一切都准备好了。
三千人,十日粮,四百多里路,一座坚城。
齿轮已经卡好了位置,只等发力。
他转身走出匠营。雾完全散了,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爬上来,红彤彤的,像个刚出炉的铜盆。阳光照在新郑城头,那些焦黑的痕迹、修补的伤口,都清清楚楚地露出来,无处可藏。
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
呜——呜——
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晨风里飘,飘过城墙,飘过废墟,飘向北方那条灰黄色的官道。
秦战最后看了一眼城南方向——那里有百里秀刺字的牢房,有王三锤病着的娘,有无数个还活着、还想活下去的人。
然后他转身,朝校场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雾散了。
路在前头。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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