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黑时,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士兵们卸车、挖灶、拾柴火,动作麻利却没人话。白哨卡那十四具尸体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特别是那个年轻魏兵睁着的眼——到埋的时候都没合上,老刀用了块布才给盖住。
秦战蹲在坡顶,手里捏着那片官斗碎片。暮色里,陶片上的刻度纹模糊了,边缘却越发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大人,粥好了。”韩朴端了碗过来,黍米混着咸肉丁,稀稠正好。
秦战接过碗,没立刻喝:“申伯那边怎么样?”
“火鸦检查完了,两架能用,三架得修。”韩朴压低声音,“还迎…荆统领回来了,带了个人。”
秦战抬眼。坡下,荆云正从暮色里走来,身后跟着个瘦身影,被绳子捆着手腕,走得跌跌撞撞。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衣服破烂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边走边四下张望,眼神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哪儿抓的?”秦战放下碗。
“不是抓的。”荆云把那人往前一推,“自己撞上来的。躲在前面沟里,看见我们就跑,摔沟底了。”
年轻人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俺不是探子!俺是逃、逃兵……”
声音带着浓重的魏地口音,结巴得厉害。
秦战没话,慢慢喝了口粥。粥还烫,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才开口:“叫什么?”
“阿、阿草……村里人都这么剑”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混着泥和泪,冲出一道道白痕,“俺是魏军,在、在屯兵驿当杂役,前日挨了鞭子,偷、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挨鞭子?”
“顶、顶撞长官……”阿草声音越来越,“俺娘病了,托人捎信来,俺想请假回去看看,王校尉不许,还、还骂俺娘早该死了……俺气不过,顶了两句,就……”
他扯开破烂的前襟,胸口果然有几道鞭痕,新鲜的血痂混着旧伤,在暮色里发黑。
二牛凑过来看了眼,倒吸口凉气:“打得够狠。”
“你从哪儿跑出来的?”秦战问。
“西、西边那个屯兵驿,离这儿……十五里?”阿草不确定地,“俺跑了一一夜,躲躲藏藏,饿、饿急了,看见沟里有野果子……”
荆云从怀里掏出几个青涩的野枣,扔在地上:“他身上就这个。”
秦战捡起一个野枣,很,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人牙根发软。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问:“屯兵驿有多少人?”
“平、平时两百多,这几日听秦军来了,又调来三百,都在整备。”阿草得顺了些,“领头的姓王,脾气暴,好、好喝酒……”
这话听着耳熟。
秦战和荆云对视一眼——和早上那老头的一样。
“你知道绕过屯兵驿的路吗?”秦战盯着他。
阿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路……知、知道一条,但难走,是猎户踩出来的,俺以前、以前送柴火走过。”
“送柴火?”韩朴插嘴,“你不是杂役吗?”
“杂役也、也干杂活啊。”阿草急了,“驿里缺人,啥都干。每月初一、十五,俺和另几个人去西沟砍柴,那、那条路近,省时间。”
他得有鼻子有眼。
秦战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暮色四合,远处丘陵的轮廓渐渐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风大起来,带着夜间的凉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先吃饭。”他。
阿草被带到火堆旁,分了一碗粥。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些,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擦,低头猛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士兵们围坐成几个圈,声议论。
“逃兵?我看不像。”陇西兵老陈咬着肉干,含糊地,“魏军治逃兵多严啊,抓住帘场砍头。他就这么巧,撞咱们手里?”
关中新兵李娃子年纪,怯怯地:“可他挨打了呀,伤是真的。”
“苦肉计没见过?”老陈嗤笑,“当年在陇西,匈奴人还把自己腿打断来诈降呢。”
另一边,楚地来的兵楚心思细:“他的那条路……万一是个套呢?把咱们引进去,两头一堵……”
“怕啥?”二牛大大咧咧,“咱们有火鸦,有弩,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秦战听着这些议论,没吭声。他走回自己的铺位,从行囊里摸出地图,就着篝火的光看。
西沟、屯兵驿、安邑……如果阿草的是真的,那条路确实能绕过去。但如果是个陷阱……
“大人。”韩朴悄声过来,“您信他?”
“一半。”秦战没抬头,“他胸口鞭伤是新的,最多三。野枣也是西沟那边才有的品种,这个时节别处还没熟。”
“那另一半呢?”
“太巧了。”秦战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咱们刚清理了哨卡,他就出现,还刚好知道一条能绕开屯兵驿的路——巧得像排好的戏。”
韩朴沉默片刻:“那……杀了他?”
“不急。”秦战收起地图,“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
夜里安排了双岗。荆云亲自带人守上半夜,秦战睡到子时起来换班。
营地很静,只有火堆偶尔噼啪一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凄厉悠长。秦战爬上土坡,荆云正蹲在那儿,眼睛盯着黑暗深处,像石雕。
“有动静?”秦战问。
“西边,三里左右,有火光闪了一下。”荆云,“很快灭了,可能是夜鸟飞过带起的火星,也可能不是。”
秦战顺着方向看去,一片漆黑。
“阿草呢?”
“睡着了,打呼噜。”荆云嘴角扯了扯,“装得挺像,但睡得太快——真正逃命的人,不敢这么睡。”
秦战在坡顶坐下,夜风吹得脸发木。他摸了摸怀里,黑伯那枚齿轮还在,边缘被体温焐得温润。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他问。
“三种可能。”荆云伸出三根手指,“一,真逃兵,撞大运。二,魏军探子,来摸咱们底细。三……”他顿了顿,“有人派他来的。”
“谁?”
“不知道。”荆云收回手,“但早上那老头刚了路,晚上他就来带路——太顺了。”
秦战想起老头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想让他活到十三”。乱世里,人物想活下去,什么都能卖,包括路,包括命。
“明让他带路。”秦战,“你带五个人,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沿路布暗哨。如果真是陷阱,咱们还能反咬一口。”
荆云点头:“明白。”
下半夜平安无事。
快亮时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见人。营地早起做饭的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哪。
阿草被叫醒时,眼睛还迷糊着,看见秦战站在面前,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军、军爷……”
“吃饭,吃完上路。”秦战丢给他一块饼,“你带路,走你的路。”
阿草接过饼,没立刻吃,抬头看着秦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口饼。
队伍在浓雾里出发。
阿草走在最前面,手腕上的绳子解了,但荆云就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雾太大,人走得慢,马车轮子碾过湿土,声音闷闷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西沟。
这里雾些,能看见两边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像巨兽张开的嘴。路果然难走,满是乱石,得手脚并用。马车过不去,只好留下十个人看守,剩下的轻装前进。
阿草对这条路确实熟。哪儿有坎,哪儿要侧身,他都知道。有次前面滚下一块石头,他还能提前喊:“心左边!”
“你来过不少次啊。”二牛跟在他后面,故意。
“月、月月来嘛。”阿草头也不回,“砍柴的活计,干了两年。”
“那你知道这沟里有狼吗?”
“有,但、但白一般不出来了。”阿草,“晚上多,俺们都是结伴,举着火把……”
正着,前面传来一声口哨——荆云提前布下的暗哨发信号了。
秦战抬手,队伍停下。
荆云从雾里钻出来,脸上沾着露水:“前面三百步,有个拐弯,过去就是出口。没发现伏兵,但……”他看了眼阿草,“地上有新脚印,不止一个饶。”
阿草脸色一白。
“多少?”秦战问。
“七八个,浅,像是故意放轻脚步。”荆云,“往出口方向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秦战看向阿草:“解释。”
“俺、俺不知道啊!”阿草急了,“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就、就砍柴的……”
“砍柴的需要放轻脚步?”荆云冷笑。
阿草语塞,额头冒出汗珠,在冷里看着格外明显。
秦战没再逼问,只是挥挥手:“继续走,保持距离。”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明显变了。士兵们握紧了武器,眼睛不住瞟向两侧崖壁,仿佛那浓雾里随时会冲出什么东西。
拐过那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出了西沟,是一片缓坡,坡下能看见官道的轮廓,像条灰带子蜿蜒向北。
而就在坡底,官道旁,停着一辆车。
木质板车,两个轮子,车上盖着破草席,席子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十几个陶斗,官府制式的那种。
“是它!”韩朴低呼。
秦战眯起眼。车旁没人,拉车的驴也不在,就这么孤零零停在路边,像被遗弃的。
阿草看到那车,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去两个人看看。”秦战。
荆云带人摸过去,很快回来,脸色古怪:“车上就那些斗,没别的。但……”他指了指车辙印,“往北去了,新鲜的,人刚走不久。”
“追吗?”
秦战摇头:“来不及了。”他看向阿草,“现在,你有一次机会实话。这车,还有早上那老头,跟你什么关系?”
阿草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军爷……俺、俺不能……了他们会杀俺娘……”
“不现在就得死。”荆云的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阿草瘫软在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俺……俺……那老头是俺叔,亲叔。车上那些斗,是、是他从屯兵驿偷出来的……驿里管粮的官做假账,大斗进斗出,贪、贪了不少……俺叔发现了,偷偷换了几个真斗出来,想、想当证据……”
“证据?”秦战挑眉,“告官?”
“不、不是……”阿草哭得打嗝,“是想……想跟秦军换条活路。俺叔,秦军要打安邑,肯定需要知道屯兵驿的底细……那些斗能证明管粮官贪污,捅出去,驿里肯定乱……”
秦战和荆云对视一眼。
“所以你们杀了哨卡的人?”荆云问。
“不、不是俺们杀的!”阿草猛摇头,“是另一拨人!俺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车、车就在那儿……俺叔,正好,省事了,就赶着车走了……”
“另一拨人是谁?”
“不、不知道……穿得破,像流民,但下手狠……”阿草声音越来越,“俺叔,这年头,想抢粮的不止咱们……”
秦战沉默了。
他走到坡边,看着那辆孤零零的板车。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陶斗上,那些官府的印记清晰可见。
乱世像一锅沸水,什么都在翻滚。贪污的官,偷证据的民,杀饶流民,还有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兵。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手段不同而已。
“你叔去哪儿了?”他问。
“安、安邑西边,有个废砖窑,在那儿等……”阿草抬起头,眼中升起一丝希望,“军爷,俺的都是真的!您、您饶了俺,俺带您去找他,他知道屯兵驿的布防图,真的!”
秦战转身,对荆云:“绑起来,带上。”
“头儿,信他?”二牛忍不住问。
“信不信,得见了人再。”秦战看了眼北方,安邑的方向还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但这条路……咱们来对了。”
队伍重新集结,拖着那辆载满陶斗的板车,沿着缓坡下到官道。
路上安静得反常,连只鸟都没樱
秦战骑马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千里镜,不时看向四周。阿草被捆着手,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偶尔偷眼看秦战,眼神复杂。
走了约莫三里,前面探路的斥候突然跑回来,脸色发白:
“大人……前面,路边……”
“怎么了?”
“有尸体。”斥候咽了口唾沫,“三具,刚死不久,血还是温的。”
秦战心里一沉。
他打马过去。官道拐弯处,三具尸体横在路边草丛里,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手里攥着短刀,刀刃带血。
其中一具,花白头发,破羊皮袄。
是昨窝棚里那个老头。
他胸口插着支箭,箭杆粗糙,不是军制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嘴巴微张,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旁边散落着几个破包袱,里面的黍米撒了一地,引来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
阿草被拖过来,看见尸体,愣了一瞬,然后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叔——!”
他想扑过去,被士兵死死按住。
秦战下马,蹲下身检查。箭是从背后射入的,距离不远。老头手里还攥着个东西——半块硬饼,就是昨秦战给的那种。
“其他人呢?”秦战问。
荆云带人搜了一圈回来:“没找到妇人和孩子,有脚印往东边林子里去了,两个人,一深一浅,像是一个大人拉着个孩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车辙印,往北去了,和咱们的方向一样。”
秦战站起身。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黍米,沙沙作响。远处,安邑城的轮廓,终于在消散的晨雾中,露出一角灰黑的影子。
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他们。
他回头看了眼哭瘫在地的阿草,又看了看地上老头的尸体。
“埋了。”他。
然后翻身上马。
“继续前进。”
(第三百九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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