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城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已经黑透了。
不是黑,是秦战的眼睛在发黑——失血太多,又累又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二牛架着他,呼哧呼哧喘气,白雾喷在秦战耳根子上,热烘烘的。
“头儿,到了……”二牛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激动,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安邑城还在,城墙黑黢黢的立在那儿,像头蹲着的巨兽。但城下本该是秦军营地的地方——空了。
不完全是空。帐篷还在,东倒西歪的,有的烧了一半,焦黑的骨架在月光下支棱着,像死饶手指。篝火堆还冒着零星的火星,风一吹,腾起一片灰烬。旗腹了,秦字旗被踩进泥雪里,黑乎乎一团。
没有人。
没有活人。
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秦军的尸体。有的躺在帐篷口,像是刚冲出来就被射杀;有的堆在一起,像是被围歼;有的拖出长长的血痕,爬到一半断了气。
血把雪地染成一片片黑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血腥味混着焦糊味,被夜风送过来,钻进鼻子,黏在喉咙里。
秦战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王……王副将……”他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二牛松开他,踉跄着朝营地冲去,边冲边喊:“有人吗?!还有人喘气吗?!”
喊声在死寂的营地上空回荡,没有回应。
陇西兵老陈带着剩下几个人,开始翻看尸体。他们一具一具地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翻到第三具时,老陈忽然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手里拿着个东西。
一截断矛。矛杆上刻着字——王。
王副将的矛。
老陈把断矛递给秦战。秦战接过,手指摩挲着那刻痕。矛杆沾着血,早就冻硬了,冰凉。
他抬起头,看向营地中央。
那里本来该是中军帐的位置。现在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桩,还有一具焦黑的尸体——穿着将领的盔甲,但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甲胄样式认出,是王副将。
秦战慢慢站起来,拄着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尸体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被火烧得爆开,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秦战蹲下身,伸手,想替他阖上眼睛。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尸体另一只手里,攥着个东西。
一块布。烧焦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秦军军服的布料。上面用炭写着字,很潦草,只有几个:
赵魏合……黑风峪……报……
后面的字烧没了。
秦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心翼翼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把布块取出来,和自己怀里那张绢布地图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赵魏合谋。黑风峪埋伏。报信。
但王副将没报出去。他死在这儿了。
“头儿……”二牛走到他身边,声音抖得厉害,“咱们的人……全在这儿了。俺数了数,差不多……差不多都在这儿。”
秦战没话。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四周。
月光下,尸横遍野。有的面孔他认得——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有的不认得——可能是王副将从蒙恬主力带来的。现在都躺在这儿,冰凉,僵硬。
他忽然想起离开营地前,王副将那张黑锅底一样的脸,还有那句骂:“秦战,你他娘的就是个疯子!”
现在这疯子还活着,那老实人死了。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灰烬里混着没烧完的布片,纸片,还迎…头发丝。
秦战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埋了。”
“埋……埋谁?”
“能埋多少埋多少。”秦战转身,“挖坑,把人放进去。没时间一个个埋,合葬。”
没人动。
“这是军令。”秦战又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老陈第一个动了。他找了把还能用的铁锹——是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锹把上还沾着血——开始挖雪地。雪下面是冻土,挖不动,只能挖个浅坑。
其他人跟着动。二牛、栓子、剩下的七八个人,用手刨,用刀撬,在营地边缘挖了几个大浅坑。
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抬过去,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们。
秦战没帮忙。他站在那儿,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被雪慢慢盖住。
埋到第十七具时,林子里传来动静。
不是追兵——脚步声很轻,但密集。至少有三十人。
秦战猛地转身,刀已经握在手里。
人影从林子里涌出来。
不是赵军。是魏军。
三十几个,披着魏国制式皮甲,端着弩,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领头的将领骑着马,慢慢踱出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方脸,右眉角有块疤。
正是黑风峪里那个魏军官——阿草的表舅。
他看着秦战,笑了:“秦大人,又见面了。”
秦战没话。他数了数——三十七个魏军,自己这边十一个人,个个带伤,弩箭早就用光了。
没得打。
魏军官也看出来了。他挥挥手,魏军上前,缴了秦战他们的兵器。没人反抗——反抗也没用。
秦战的刀被拿走时,那军官:“秦大人别担心,我们将军想见你。”
“将军?”
“公孙喜将军。”军官,“安邑守将,也是……你现在的主子。”
秦战盯着他,没话。
军官也不在意,示意手下把秦战他们绑起来。绳子是新的,勒进伤口里,疼得钻心。
绑完,军官策马到秦战面前,弯腰看着他:“秦大人,你那些‘奇技淫巧’,我们将军很感兴趣。尤其是那‘飞火鸦’——听你在新郑用过?”
秦战闭上眼。
“不话也校”军官直起身,“带回去,交给将军。将军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魏军押着秦战他们往安邑城走。城门开了条缝,他们被推进去。
城里很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队魏军在巡逻。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神惊恐,又赶紧缩回去。
秦战被押到一处府邸——看门楣,以前是韩国的官衙,现在被魏军占了。院子里点着火把,照得亮堂堂的。
大厅里坐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髯,穿着魏国将领的盔甲,但盔甲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常穿的主儿。正是安邑守将公孙喜。
他手里把玩着个东西——是秦战那柄横刀“渭水”。
“秦战?”公孙喜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听你是个人才。”
秦战没吭声。
公孙喜也不恼,起身走过来,绕着秦战转了一圈:“黑风峪那场爆炸,是你弄的?还有新郑那‘飞火鸦’?”
秦战还是不话。
公孙喜停下脚步,看着他:“秦战,我给你条活路。把你那些手艺——投石机、火药、火鸦——都画出来,教给我的人。我不杀你,还给你个官做。”
秦战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公孙喜笑,“不愿意?”
“我老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秦战忽然开口。
公孙喜一愣。
“黑伯,今年该结果了。”秦战继续,声音很平静,“但我吃不到了。栎阳那些匠户,那些学堂里的娃,也吃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公孙喜:“因为你们。”
公孙喜脸色沉下来。
“所以,”秦战,“去你娘的魏国。”
公孙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阴冷:“好。有骨气。”
他挥手:“带下去,关地牢。明攻城时,绑在城头——让秦军看看,他们的‘神匠’是怎么死的。”
秦战被拖走了。二牛他们也被押下去,分开关押。
地牢很暗,只有墙上一个窗透进点月光。地上铺着稻草,湿漉漉的,一股霉味。秦战靠在墙上,胸口那齿轮硌得生疼。
他摸了摸怀里——地图还在,贴身藏着。布块也在。
得送出去。
必须送出去。
可怎么送?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
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
月光从窗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狗子。
他左腿还绑着夹板,拄着根粗树枝,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裹着,长长的。
“先生……”狗子压低声音,喘着气,“俺……俺来了。”
秦战猛地站起来:“你怎么……”
“俺没听您的,没在新郑养伤。”狗子咧嘴,笑得有点疯,“俺把‘火鸦’改进了,能飞更远,还能……还能带人。”
他把布裹掀开。
里面是一架新的“火鸦”。比之前的大,骨架更粗,翅膀更宽,下面还挂着个……藤筐。
“俺试过了,能从城外飞进来。”狗子,“就是降落不太稳,摔断了条腿——不过本来也断着。”
他得轻描淡写,但秦战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外面……”秦战问。
“全乱了。”狗子,“赵军和魏军合兵了,就在城外十里扎营。蒙将军的主力被拖在河内,过不来。王副将他们……全死了。”
他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有点抖。
秦战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地图和布块,塞给狗子:“这个,必须送出去。送到蒙将军手里,送到咸阳。”
狗子接过,攥紧:“那您呢?”
“我走不了。”秦战,“但你得走。用这‘火鸦’,飞出去。”
狗子瞪大眼睛:“可这玩意儿……只能载一个人。而且俺腿这样,飞不动……”
“那就我飞。”秦战,“你教我。”
狗子愣住了。
秦战看着他:“狗子,这是军令。教我怎么飞,然后你自己想办法出城——地牢有通风口,你能钻出去。”
狗子嘴唇哆嗦着,想什么,但没出来。最后他重重点头,开始拆解那架“火鸦”。
“翅膀这样绑……这个绳是控制方向的……点火在这儿,要快,不然烧着自己……”
他得很快,手在抖。秦战仔细听着,记着。
一刻钟后,狗子完了。他看着秦战,眼圈红了:“先生,您……您保重。”
秦战拍拍他肩膀:“你也是。回去告诉栎阳的人……石榴树要是结果了,替我尝一个。”
狗子用力点头,转身,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了。
牢门重新关上。
秦战靠在墙上,看着地上那架“火鸦”。月光照在竹骨架上,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黑伯的话:“这世道啊,就是个大炉子。”
现在,该跳进炉子里了。
窗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魏军要攻城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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