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钻出排水沟的瞬间,秦战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不是地牢里那种阴湿的冷,是旷野上刀子似的风,混着雪沫子,直接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哆嗦,腿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
“头儿!”二牛在旁边扶住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咱……咱出来了。”
秦战抬起头。
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们现在在一片荒滩上,背后是安邑城黑黢黢的城墙,前面是结了冰的汾水支流。河面白茫茫一片,冰层在晨曦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块巨大的、不干净的玉。
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啦哗啦响,把昨晚那场火的焦糊味带过来,若有若无的。
活着出来了。
秦战喘了几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他数了数人——连自己在内,九个。韩朴瘫坐在雪地上,抱着伤腿,脸白得像纸。二牛背上那处箭伤又渗血了,把裹着的破布染红了一片。剩下几个也都是伤,有一个胳膊吊着,有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
都是残兵。
“大人……”韩朴哆嗦着开口,嘴唇冻得发紫,“水门……在西边,离这儿……得走两里地。”
秦战点点头。他看了看色,估摸着离辰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公孙喜发现他们逃了,肯定会全城搜捕,得抓紧时间。
“走。”他,声音哑得厉害。
没人话,都咬着牙站起来。二牛想背韩朴,被老头摆手拒绝了:“俺……俺自己爬。你背上有伤,别折腾。”
最后还是那个胳膊吊着的兵——叫栓子,陇西人,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把韩朴架起来:“老韩头,别犟,俺这条胳膊还能使唤。”
一行人沿着河滩往西走。雪地很软,踩下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秦战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魏军追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韩朴忽然停下,指着河对岸:“就……就那儿。”
秦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河对岸的城墙根下,有个塌了半边的砖石结构,像个张开的黑口子。那就是废弃水门。现在枯水期,河面结冰,水门下半截露在外面,上半截还被冰层封着,看着像被冻住的伤口。
得过去。
秦战看了看河面。冰层看起来很厚,但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人。他蹲下身,用手里的刀柄敲了敲冰面。
咚,咚。
声音闷闷的,应该还校
“一个一个过。”他,“别挤在一块儿。”
栓子第一个试探着踩上去,冰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但没裂。他心翼翼走到对岸,回头招手。
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韩朴时,出问题了。
老头腿使不上劲,踩在冰面上直打滑。栓子在对岸急得直跺脚:“老韩头,你慢点!慢点!”
韩朴试了两次,差点摔倒。秦战走过去,架住他另一条胳膊:“我带你。”
两人一步一步挪。冰面很滑,秦战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走到河中央时,韩朴忽然低声:“大人……您,咱这算不算……背叛祖宗?”
秦战愣了一下。
“俺是韩人,”韩朴的声音在风里飘,“帮秦人打魏人……俺师父要是知道,得从坟里爬出来骂俺。”
秦战没马上回答。他架着韩朴,又往前挪了两步,才开口:“我老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韩朴抬头看他。
“时候,我娘,石榴多子,是福气。”秦战看着前方,白雾从嘴里呼出来,“可后来打仗,村子烧了,树也烧了。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没觉得多子是什么福气。”
他顿了顿:“老韩,咱们造的那些东西,杀过人,也救过人。但到底……我就是不想让我老家那棵石榴树,再被烧一次。”
韩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终于挪到对岸。栓子赶紧接过韩朴,秦战则蹲下身,喘了几口气。腿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头儿,您没事吧?”二牛凑过来。
秦战摆摆手,站起来。他走到水门前,仔细观察。
水门洞口果然塌了一部分,但堵得很死,外层是砖石,里面应该是填了土和碎石。狗子送来的那几包“叁号”火药,就裹在油布里,绑在他腰间。
“得炸开。”韩朴被架过来,看了看结构,“但得炸对地方。要是炸塌了,洞口堵得更死,咱就白忙活了。”
他指了几个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承力柱。炸塌这几处,上面的砖石会往下塌,但洞口能露出来。”
秦战把火药包解下来,一共六包,沉甸甸的。他分给二牛和栓子各两包,自己留两包。
“我去埋左边的,”他,“二牛右边,栓子中间。老韩,你告诉怎么放。”
韩朴仔细交代了每个点的位置、角度、火药量。他话时嘴唇还在抖,但眼神很专注,像个老匠人在指点徒弟干活。
秦战拿着火药包,趟着冰水靠近水门。水很冷,刺骨,没到腿肚。他把火药塞进韩朴指出的砖石缝隙里,动作很心——这玩意儿劲儿大,狗子了,得轻拿轻放。
塞完,他退回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是从地牢守卫身上摸来的。
“点火,快!”韩朴催促,“快亮了!”
秦战吹燃火折子,凑近引信。引信是浸了油的麻绳,嗤嗤冒着火花,迅速朝水门方向烧去。
他赶紧后退。
其他两处也点着了。三个人徒安全距离,躲在河滩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等。
时间过得很慢。
秦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他盯着水门方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荆云要是还在,肯定会“能成”。
引信烧到尽头。
然后——
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巨响像崩地裂,震得整个河滩都在抖!水门处砖石混合着冰块、淤泥冲而起,炸开一团巨大的、黑黄色的烟云!
秦战趴在地上,感觉地面在剧烈颤抖,碎石和冰渣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砸在背上。他捂住耳朵,但巨响还是穿透手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等震动稍停,他抬起头。
烟尘慢慢散去。
水门那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大洞——比预想的还大,直径得有丈余,边缘参差不齐,还在往下掉碎砖。浑浊的河水正哗啦啦往里灌。
成了!
秦战刚要爬起来,忽然听见城墙方向传来喊声。
“那边!爆炸声!”
“快!过去看看!”
糟了。
爆炸声太大,把守军引来了。
秦战回头看了一眼——二牛他们还趴在地上,被震得晕头转向。韩朴捂着耳朵,表情痛苦。
“起来!”秦战低吼,“快进水门!”
几个人连滚带爬冲过去。洞口还在往下滴水,里面黑乎乎的,一股淤泥和腐烂物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秦战第一个钻进去。里面是条废弃的水道,很窄,只能弯腰走。脚下是厚厚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水从上面渗下来,滴滴答答的,在寂静的水道里回响。
后面的人跟着钻进来。最后一个栓子刚进来,就听见外面传来魏军的脚步声和喊叫:
“这里!洞口!”
“人刚进去!追!”
秦战心一沉。他看了看水道深处——黑得看不见头,不知道通向哪儿。
“走!”他咬牙,“往里走!”
一行萨跌撞撞往里冲。水道越走越窄,到后来只能爬。淤泥糊了一身,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秦战爬在前面,手里握着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爬了约莫百来步,前面忽然开阔零,能站起来走了。但臭味也更浓了,混着一股……血腥味?
秦战停下,举起火折子——刚才跑的时候居然没灭,真是命大。
微弱的火光里,他看见水道两侧的墙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干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儿……”韩朴喘着气,“这儿以前是……是城内排污的水道。有时候……会扔死人下来。”
没人接话。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走哪边?”二牛问。
秦战看向韩朴。老头皱着眉,想了半:“俺……俺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水门通城内,但具体到哪儿……得看运气。”
看运气。
秦战心里骂了一句。他蹲下身,仔细看两条路的地面——左边那条有新鲜的水迹,应该是刚才爆炸后灌进来的水;右边那条比较干。
“走右边。”他,“干的明没堵死。”
刚要走,左边那条路深处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所有人都僵住了。
秦战握紧刀,慢慢挪过去,把火折子往前伸。
火光里,他看见一双眼睛。
绿色的,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是条野狗。瘦得皮包骨,毛都秃了,正趴在一堆烂骨头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们。看见火光,它龇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但没动——后腿好像断了。
秦战松了口气。
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右边那条路深处,也传来声音。
不是狗。
是饶脚步声。
很轻,很多,正在快速靠近。
秦战猛地回头,对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火折子吹灭。
水道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滴水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还迎…金属摩擦的声音。
是刀出鞘。
(第四百一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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