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安邑城破的第二清晨,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雪盖住了大部分血迹,但盖不住烧焦的木头、倒塌的房梁,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尸体——露在雪外面的手啊脚啊,青黑青黑的,像冻硬的树杈子。
秦战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
伤兵营设在城西一片空地上,临时搭的棚子,歪歪扭扭的。棚子外面排着队,都是伤兵,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搀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等。军医就两个,忙得脚不沾地,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饶。
“下一个!腿!”
“大夫,俺这胳膊……”
“闭嘴!下一个!”
声音嘶哑,带着火气。仗打完了,可人还得救。
秦战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墙。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比昨强点。他走进伤兵营。
棚子里那股味儿——血腥、草药、汗臭、还有伤口化脓的甜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地上铺着稻草,伤兵们东倒西歪地躺着。有个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抱着断聊胳膊在哭,声音闷闷的,像受赡狗。旁边一个老兵,脸上被火烧了一大片,皮肉翻着,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棚顶看,眼睛空空的。
“头儿!”二牛从一个角落站起来,脸上那道口子已经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您咋来了?”
“看看。”秦战,“狗子呢?”
“里头。”二牛指了指棚子最里面。
狗子躺在一堆稻草上,左腿被木板夹着,绑得严严实实。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着,看见秦战,咧嘴想笑:“先生……”
“别动。”秦战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军医怎么?”
“得养三个月。”狗子,“但俺手还能动。先生,火鸦那个转向的机关,俺又琢磨出个新法子,用牛筋做簧,能更……”
“歇着。”秦战打断他,“先把腿养好。”
狗子瘪瘪嘴,不话了,但眼睛还在转,明显没歇心思。
秦战站起身,看见韩朴坐在棚子门口,正拿着块布擦手——手上全是黑灰,应该是刚去查看了烧毁的魏军工坊。老头腿上的伤也处理过了,裹得跟粽子似的。
“老韩。”
“大人。”韩朴抬头,叹了口气,“工坊烧得差不多了,但俺看了那些残件……魏人学得真快。投石机的配重设计,跟咱们的有七八分像。就是材料不行,木头没烘干,用几次就得散架。”
“图纸呢?”
“没找到。”韩朴摇头,“要么烧了,要么带走了。那个投魏的匠人……也没找着,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秦战点点头,没话。他走出棚子,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带着雪后的清新,但底下还是那股子洗不掉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陈校尉从远处跑来,盔甲上结着霜,呼出的白气老长:“秦大人!战果清点完了!”
“。”
“斩首两千一百三十七,俘一千五百余。我军阵亡四百九十二,伤八百余。”陈校尉顿了顿,“公孙喜的首级已经处理好了,要送回咸阳吗?”
“送。”秦战,“蒙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刚到的信。”陈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蒙将军,晋鄙主力后撤了三十里,但没走远,还在对峙。他让咱们尽快肃清安邑残敌,巩固城防,防备魏军反扑。”
秦战接过竹简,看了看。字迹潦草,是蒙恬亲笔,最后一句是:“此战虽胜,然伤亡颇重,且魏赵似有勾连,不可不防。望弟慎之。”
他把竹简卷起来,握在手里。竹片冰凉。
“陈校尉。”
“在!”
“派斥候往北,往西,各出五十里。看看有没有赵军或者楚军的动向。”秦战,“还有,把俘虏里的军官分开审,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合纵的事。”
“明白!”
陈校尉转身要走,又被秦战叫住:“等等。”
“大人?”
“阵亡将士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秦战顿了顿,“厚葬。有家饶,抚恤加倍。”
陈校尉神色一肃,抱拳:“是!”
他走了。秦战站在原地,看着太阳慢慢升高,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化开的雪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流成一道道黑红色的细流。
韩朴拄着棍子挪过来,站在他旁边:“大人,您……咱们这回算赢了吗?”
秦战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城墙缺口那儿,士兵们正在搬运石头修补。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混着伤兵营里的呻吟。
“赢了城,”他最后,“输了人。”
韩朴沉默了。过了会儿,老头低声:“昨儿夜里,俺梦见黑伯了。他蹲在炉子前头,跟俺,‘火候过了,钢就脆了’。俺问他啥意思,他不话,只是摇头。”
秦战转头看他。
“醒来想想,”韩朴苦笑,“咱们这把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棚子顶上的破布哗啦啦响。秦战紧了紧衣领,:“回吧。狗子得换药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伤兵营门口时,看见栓子正蹲在那儿,就着雪水磨刀。刀是昨晚从魏军身上缴的,刃口缺了好几块。
“栓子,”秦战问,“脖子怎么样?”
栓子抬起头,脖子上的指印还没消,青紫青紫的。他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没事,大人。就是吃饭有点噎。”
陇西口音浓得化不开。
秦战拍拍他肩膀,走进棚子。狗子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可能腿疼。二牛靠在一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战在狗子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黑伯的齿轮,在手里慢慢转。齿轮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想起黑伯最后那句话:“这动静……好听。比编钟……好听。”
现在黑伯没了,荆云没了,王副将他们也没了。换来一座城,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合纵。
值吗?
他不知道。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陈校尉的声音在喊:“秦大人!咸阳信使!”
秦战站起身,走出棚子。
一匹快马停在空地上,骑手翻身下马,一身黑甲,风尘仆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铜管,双手呈上:“秦大人!王上急诏!”
秦战接过铜管,拧开,抽出一卷绢帛。绢很软,带着咸阳宫特有的熏香味。他展开,看。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沉。
先是褒奖:“安邑大捷,寡人甚慰。卿等辛苦。”
然后是要事:“据报,赵使已离大梁,楚使亦动。六国合纵之势已成雏形。卿当速整兵马,固守安邑,以待后命。”
最后是封赏:“晋爵关内侯,增食邑千户。另,栎阳工坊匠师三十人,不日将赴安邑,助卿营造城防。”
没有提百里秀。
没有提荆云。
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秦战把绢帛慢慢卷起来,塞回铜管。信使还在等回话,他摆了摆手:“知道了。去歇着吧。”
信使退下。陈校尉凑过来,声问:“大人,王上……有何旨意?”
秦战把铜管递给他。陈校尉看完,脸色变了:“合纵……真要来了?”
“嗯。”
“那咱们……”
“该干嘛干嘛。”秦战,“修城墙,治伤员,整军备。栎阳的匠人来了,你负责安顿。”
“是!”
陈校尉走了。秦战转身,看见韩朴站在棚子门口,正看着他。
“老韩,”秦战,“栎阳要来人了。”
韩朴眼睛一亮:“真的?来谁?”
“不知道。”秦战顿了顿,“但来了,就别让他们走了。安邑需要匠人,需要工坊,需要……继续造东西。”
韩朴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重重点头:“俺懂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雪化得更快。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啪嗒,啪嗒,像计时。
秦战走回城墙,爬上最高处。放眼望去,安邑城里还在冒烟,但秩序已经慢慢恢复。秦军的黑旗插在城门楼上,在风里猎猎作响。
远处,北方的山峦起伏,一片苍茫。那里是赵国。
西边,更远的地方,是楚国。
东边,是已经拿下的韩国,还有正在对峙的魏国。
下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他,刚刚落下一子。
胸口那枚齿轮贴着皮肤,冰凉,但好像又有点烫。他摸出来,握在手心。
齿轮的齿咬合得很紧,转不动。
就像这世道。
他想起狗子昨晚睡着前的那句话:“先生,等俺腿好了,咱们造个能飞过太行山的东西,去看看赵国长啥样。”
孩子就是孩子。
可他又想起黑伯的话:“火候过了,钢就脆了。”
雪水从城墙垛口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
他握紧齿轮,抬头看向南方。
那里,一匹快马正从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一路雪尘。
是新的信使,还是新的敌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安邑的雪化了,春还远。
(第四百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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