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队伍就拔营了。
雪彻底化了,路更难走。泥浆没到腿肚,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把脚拔出来,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马走得艰难,鼻孔喷着白气,身上全是泥点子。拉车的驽马更惨,有几匹走着走着就跪下了,任车夫怎么抽鞭子也不起来。
“卸货!把车推过去!”二牛吼着,带头跳进泥里,肩膀顶住车辕。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跟着干,泥浆溅了满脸。有个关中口音的年轻兵嘟囔:“他娘的,打完仗还得当牛做马……”
旁边一个陇西老兵听见了,抹了把脸上的泥,冷笑:“子,这才哪到哪?真当打了胜仗就能享福了?”
“俺又没不干!”年轻兵梗着脖子。
“都闭嘴!”二牛回头瞪了一眼,“有力气吵架,不如多使点劲!”
车总算推过去了。队伍继续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秦战骑马走在最前头,腰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缰绳的手绷得很紧。狗子躺在他的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先生,”狗子声,“前面……是不是新郑?”
秦战抬眼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随着队伍靠近,那道线渐渐清晰起来——是新郑的城墙。城墙比安邑的高,也厚,城楼上插着的秦字黑旗,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该到了。
该有迎接的仪仗,有犒劳的酒肉,有兄弟部队的欢呼——按照秦军的惯例,打了这样的胜仗,就算不摆庆功宴,至少也该开城门,让凯旋的将士们风风光光地进去。
可城墙下空荡荡的。
没有仪仗,没有队伍,只有几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人站在官道边,身后跟着十几个郡兵,稀稀拉拉的,像霜打的茄子。
秦战勒住马。
队伍在他身后缓缓停下。士兵们伸长脖子往前看,脸上的疲惫渐渐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压抑的不满。
“咋回事?”有人声问。
“不知道……蒙将军的人呢?”
“连个鼓都不敲?”
二牛策马到秦战身边,压低声音:“头儿,不对劲。”
秦战没话。他下马,把缰绳扔给二牛,朝那几个文官走去。靴子踩在湿泥里,一步一个坑。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脸白净,留着三缕长须,身上那件青色的官袍洗得发白,但浆得很挺括。他看见秦战走近,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可是秦将军?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赵严,奉命在此迎候将军凯旋。”
话是客气话,但那笑容像画上去的,眼里没半点热乎气。
秦战抱拳还礼:“有劳赵主事。我军将士连日征战,疲惫不堪,还请赵主事安排入城休整。”
“这个嘛……”赵严捋了捋胡须,露出为难的神色,“将军有所不知。新郑初定,城内营房紧张,蒙恬将军的主力前日已经回驻,将城内营区占满了。王上有旨,命将军所部暂驻城外新营区。”
他侧身,指了指西边一片洼地。那里搭着些歪歪扭扭的木板棚,棚顶盖着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棚子旁边堆着些柴火,湿漉漉的,看样子点都点不着。
“那就是……给咱们准备的?”二牛在后面,声音都变流。
赵严瞥了二牛一眼,笑容不变:“正是。王上体恤将士辛苦,特命拨发炭火粮秣。只是……眼下新郑百废待兴,物资紧缺,各军需按‘新制’调配。将军所部乃‘客军’,额份自然要次一等。不过放心,饿不着将士们。”
他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绢帛,展开:“这是咸阳新颁的《客军补给条例》,将军请看……”
秦战没接。他盯着赵严的脸:“赵主事,我军斩将夺城,伤亡过半,带回俘虏缴获无数。这就是咸阳的‘体恤’?”
赵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将军言重了。功是功,例是例。王上赏罚分明,这不,嘉奖令已经下来了。”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铜匣,打开,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秦将军接旨——”
秦战单膝跪地,身后将士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赵严展开诏书,尖着嗓子念:“……安邑大捷,斩获甚众,着晋爵关内侯,增食邑千户,赐金五百,帛三百匹。钦此——”
念完了。
没有提荆云。
没有提阵亡的四百九十二个名字。
没有提他们一路的泥泞和伤兵营里的呻吟。
只有冷冰冰的爵位和数字。
秦战站起身,接过诏书。绢帛很软,带着咸阳宫特有的熏香味,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谢王上。”他。
“恭喜将军了。”赵严拱拱手,“赏赐之物,稍后会送到营区。至于将士们的补给……”他指了指那卷《条例》,“就按这个来。下官职责所在,还望将军体谅。”
他完,转身就要走。
“赵主事。”秦战叫住他。
赵严回头。
“栎阳来的匠人,什么时候到?”秦战问。
“哦,那个啊。”赵严想了想,“应该就这几日。到了之后,会直接去城西工坊区报到。将军放心,王上特意交代,要好生安置。”
他完,带着那几个文官和郡兵,转身往城门方向去了。走得很快,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队伍还跪在泥地里。
鸦雀无声。
风吹过,卷起地上湿冷的土腥味,还有远处营区飘来的、柴火受潮的霉味。
秦战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兵。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带着伤疤的、沾着泥的,此刻都仰着,看着他。眼神里有茫然,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聊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见:
“都起来。”
“进城。”
二牛愣了:“头儿,可那赵主事……”
“我,进城。”秦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伤员需要医官和药,兄弟们需要热汤和干爽的地方睡觉。这是安邑的城墙换来的,不是谁‘体恤’来的。”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新郑城门:
“二牛,你带前队,开道。”
“陈校尉,押俘虏和缴获跟在后面。”
“韩朴,你照顾狗子,坐我的马车。”
“其余人,跟我走。”
命令一道道下去。士兵们愣了片刻,然后——像冻住的河面忽然裂开——他们动起来了。沉默地,但迅速地,重新整队。伤员被搀扶起来,马车重新套好,兵器握紧。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城门。
城门是开着的,但守门的郡兵显然没接到命令。看见这支泥泞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几个人慌了,举起长矛:“站住!没有手令不得入城!”
二牛骑马冲到最前,手里马鞭一指:“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攻破安邑的秦将军所部!你敢拦?!”
郡兵被他的气势吓住,但还在硬撑:“上、上头有令……”
“上头?”二牛啐了一口,“老子杀魏狗的时候,你上头在哪儿?!让开!”
他身后的老兵们跟着吼起来:“让开!”“让开!”
声音汇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城门洞。
郡兵们脸都白了,互相看看,终于慢慢放下了长矛。
队伍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进城门。
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门缝和窗后偷看,眼神复杂。有畏惧,有好奇,也有隐约的敌意。队伍沉默地走着,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嚓”声,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走到城中心十字路口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是蒙恬的亲卫,大概二十多人,盔明甲亮。为首的校尉看见秦战,愣了一下,随即抱拳:“秦将军!您怎么……”
“我军需要驻地。”秦战勒住马,“蒙将军何在?”
“将军在府衙议事。”校尉犹豫了一下,“秦将军,要不您先带人去西营区?末将这就去禀报……”
“不必。”秦战,“我知道地方。”
他调转马头,朝城东方向去。那里有一片原韩国贵族的宅院,城破后被秦军征用,改成了营区。地方宽敞,屋舍结实,离医馆和市集都近。
队伍跟着他,穿过半条街,来到宅院门前。大门紧闭,门口两个守卫看见这阵势,有点懵。
“开门。”秦战。
“将军,这里已经住满了,是……”
“我,开门。”
守卫不敢再拦,慌忙推开大门。
院子里果然有人——是蒙恬主力部队的一些辅兵和文吏,正在晾晒衣物、清点物资。看见秦战带着这么多人涌进来,全都愣住了。
秦战下马,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圈:
“半炷香时间,清出东、北两厢房。伤员安置进去,其余人挤一挤。灶房立刻开火,烧热水,煮粥。”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没听见?!”二牛吼了一嗓子。
辅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开始收拾。衣物杂物被胡乱抱走,房间被腾空,灶房方向很快传来劈柴生火的声音。
秦战站在那儿,看着士兵们搀扶着伤员进屋,看着马车一辆辆赶进院子卸货,看着俘虏被押到角落看管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腿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先生。”狗子被韩朴扶着,拄着拐杖挪过来,脸上有些不安,“咱们……咱们这么干,不会出事吧?”
秦战没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府衙方向。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正朝这边来。
急促的。
不止一匹。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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