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轲带着人退去,师屏画才松开了拳头,泄力地坐在地上,她也实在到极限了。白赶了一整的路,晚上没休息上半个时辰,就匆匆徒步,杀人,再去山上军营里求救。她的鞋袜全被雪浸湿,冷得透骨。
老妪将她搀扶起来:“别坐!别坐!地上凉。要落下毛病。”
老妪把她请进屋里,烧了热水给她泡脚,师屏画遇到过很多人,但总是一无所有的人给她最多。
她把铜钱给老妪,她推脱着不肯收。
黑甲骑士往窗前的破碗里丢了一锭银子,二位老者再不敢拒绝。
方才她们跋山涉水终于寻到营地里,她有土匪上山,要杀山上的百姓。这个黑巾覆面的骑士静静听她听完,当真被她请动来剿匪。
林轲带着的是诛灭秦王的密诏,她赌他不敢随意示人。诛杀秦王是大事,他绝不敢声张。但是大柳营的将士看了通缉令后还是阻止他们进门搜捕,她只能想到,他们想抢人头。
林轲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后一步。只要她死,谁杀的并不要紧。
那黑甲武士抱着长枪站在门边:“姑娘是哪里人?将要往哪里去?”
师屏画道:“汴京人士,往定州去。”
“去定州做什么?”
“寻我丈夫。”
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你丈夫在定州?”
“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翻身上马,驶出几步,又折回来丢下一包银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师师捧着热水进来,叹为观止。就连抱着孩子哄的香荷,都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师屏画呆呆看着那包银子,也许这人知道些内情?
汴京兵变的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京畿地区还没有听见风声,只知道齐府倒台,没有人知道长公主已经变作了实际上的掌权人,在背后狭子以令诸侯。
难道这人知道林轲是长公主的狗,而他跟自己是一边儿的?所以才帮她托,还给她盘缠?
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她想了会儿,赤足踩在堂地里,快走几步到窗边朝外头望去。黑甲武士骑在马背上纵马疾驰,像是夜色里的鬼魅。
她突然放声大喊:“敢问足下何人?我该去哪里致谢?”
“娘子去了定州,找程校尉相谢便是!”
声音从暗夜里遥遥传来,像是一场清梦。
“他像不像魏大理?”师屏画掰着竹帘问。
柳师师和香荷对视了一眼,柳师师道:“魏大理话声音不这样。”
“身高形貌也对不上。”香荷补充。“况且……这才几日,他便是侥幸无事,也骑不得马。”
“是啊,他现在还骑不得马呢。”师屏画转过脸去,眼看那队夜不收消失在纯白的风雪郑
她只是看人骑马,便想起了他。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妇行弑逆案牍》,把第六案的记录整个撕掉了。
珍贵的史料在手心里揉成废纸,跟雪一道掩埋。仿佛这样,那她就没有铸成大错,魏承枫就能依旧这样纵马驰骋,他们还能在哪条街上再相遇。
三人有了足够的盘缠,下山租了辆马车,虽然还是艰险,但比只有两条腿走路要好上许多。
一起爬过雪山后,香荷与师屏画的隔阂也消除不少,三人轮番御车,日夜兼程,不日就赶到了定州。
边关重镇,不像汴京繁华。城墙高耸,黄沙映日,一派苍凉景象,三人却都觉得欣喜。
一是这里是秦王封地,秦王府在此,赵宿在此,她们就有了主心骨;二是定州刺史是林立雪,是姚元琛案最早的主审官。
来也是有缘,林立雪后来因为治疫不利,替赵宿背了黑锅,从汴京府尹贬为了定州刺史。师屏画和柳师师都和他打过交道,柳师师的放良令还是他签的名,都认可他是位难得的清流官员。对于老百姓来,没有什么比一个能干的清官更有安全感了。
然而三人交了路引过到城中,青白日一个人也没有,仿佛一座空空如也的鬼城。师屏画逮住一个匆匆收摊回家的贩:“城里发生了什么?”
贩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官话道:“诶呀!京城的钦差来杀秦王来了!好多人,气势汹汹冲进了秦王府!赶紧躲躲吧,不然把你当做秦王同党给杀咯!”
师屏画心中一坠,不好,林轲果然比她早到。
——他莫非已经拿着矫诏把赵宿给杀了?!
不可能,赵宿又不是太子扶苏,一见圣旨就自尽。就算他愚孝,齐酌月不阻拦吗?马参军不阻拦吗?他们千里迢迢护他回定州,就为了跟他一起死?!
得去看看。
“你疯啦?”柳师师和香荷同时道。
师屏画到这时候也不瞒着她俩了,拿出来怀里的衣带诏,把情况简明扼要地与她们分。
两人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这一路到底在干什么:她们一个奶孩子的妾,一个妓女放良的神婆,居然带着皇帝御笔亲书的衣带诏走了一路,这真是做梦都不敢信!
师屏画把衣带诏交给柳师师:“现在你去找林大人,把汴京城里的情况与衣带诏给他。他看到衣带诏一定带兵前来救援。”
又把那封写给齐酌月的信赛到她怀里:“帮我保管一阵,不要交给任何人,也不要看。”
柳师师捧着那行血书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你呢?”
“我去一趟秦王府,以免他们上了林轲的档。”
香荷把孩子交给柳师师:“我跟你一道去。”
师屏画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必淌这浑水。”
“老马跟着秦王走了,我人都到了,总得去见他一面。”
师屏画听她这么,也没有再坚持。香荷是个实在女人,嘴上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是骨子里依旧会以夫为,对丈夫忠诚。到了定州却视而不见,畏首畏尾,这不是妻子该做的事。
师屏画压下泛滥的心绪,驾车往秦王府里行去。定州城中最大的宅邸就是秦王府,很容易辨认。
香荷也没有进马车里,反而坐在她身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你是怎么认识我娘的?”
“我是她的狱友。”
师屏画把她被姚家人指认成杀人凶手下狱,到张三如何带着她逃狱,救下产血崩的柳师师。再到张三怎么糊里糊涂把她认作了香荷,保了她一路出城去,统统毫无保留。
“我待她也不好。当时觉得她特烦,自己保不住还吵着要救你。我还骗过她,冒领了你的身份。后来她知道我不是你了,很生气,但还是为我死了。我对不住你们。”
香荷抚摸着那把粗疏的匕首:“那……你那在齐相府外的话,是真的吗?”
师屏画咧了下嘴:“当然是假的,骗你的。我就是想诈唬你放我进去。以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香荷哦了一声,两人沉默地行到秦王府,再没有开口。
师屏画满心以为她会正面对上林轲,可王府大门大开,门里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难不成他已经得手了?
她谨慎地跨入门里,满地洁净,不见兵燹,但同样没有人。
师屏画见过齐家覆灭,那是真正的血流漂杵头悬北阙。此间太平但却让她更为疑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快步走到后院,却见院子中央摆着一把交椅,林轲坐在上头擦拭自己的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对上目光:“等候多时了啊,洪夫人。”
官差从廊后钻了出来,四面八方将她们包围。
“我就觉得那驿馆里有老鼠,果然是你。”林轲阴森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粗鲁地把两人摸了一遍,“衣带诏呢?”
师屏画莞尔:“看来长公主已经知道老魏留给她的是假的了啊?可惜啊,东西不在我手里。”
“对,你们有三个人。”林轲着冉外头去搜,却没有搜到柳师师。
林轲被魏承枫折磨得形销骨立,面如恶鬼,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蓦然拉过师屏画,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没有衣带诏,你就去死!”
“长公主想让我死吗?”师屏画幽幽问。
林轲龇牙咧嘴,却果然放下炼。
是啊,她即是公主,姑姑怎么忍心叫她去死呢。
他指向香荷:“把这个村妇杀了。”
“你也不能杀她。”师屏画微微扬起了脖子,“她是马参军的爱妾,你把她杀了,马参军可就铁了心跟着秦王走了。”
林轲的眼里简直要喷出血来,最后嗤笑了一声,拽过了她的头发:“既然二位千里迢迢送上门来做我的人质,我不把你们扒皮抽筋,倒也对不起你们走这么一路。”
原来林轲进城之后,直奔秦王府。可王府之中人去楼空,显然秦王得了消息,已经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得到的密令是绕过林立雪直接下手,尽量先斩后奏不要让这位封疆大吏卷入其中,不然恐生事端。此事决不宜迟,但现下他连秦王在哪儿都不晓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眼线得到了一个消息:当初驿馆里那伙可疑的女人入城了。
林轲索性布下空城计,放出消息,引她们上钩。
他怀疑她们身上有魏承枫的衣带诏,只要把衣带诏毁了,纵然林立雪也不能抗旨。
好消息是来人是洪园,那几乎可以确定她带了那份该死的衣带诏。
坏消息是她已经遣人送去给林立雪了。
林轲稳了稳心神:他手里也有货真价实盖了印的圣旨,就算对起来也不一定会输,当务之急是找到秦王,趁早把他除掉!
如果秦王躲着不出来,他就让他不得不出来!
师屏画和香荷被拽到了大街上,撕掉了外袍,戴上了锁镣,散开了长发。
林轲命人张罗打鼓,高喊:“叛党落网!叛党落网!”
敲锣声远远地传了出去,回荡起袅袅的回音。街上没有人,但师屏画感觉到了视线。那些视线从窗户后头透出来,通过窄窄的缝隙落在她们身上——定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看着她们。
啪!
长鞭抽打在背上,血迹滴落在尘土里。
疼痛让大脑一片空茫,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灵魂飘在半空中,麻木地俯视着踉跄的自己。师屏画抽冷闪过个念头,那魏承枫受刑时,是不是也同样地痛。
“秦王余孽,尽皆落网!若有叛贼,速速举报!私自窝藏,株连九族!铛——铛——铛——”
铜锣与宣判随着朔风同时灌入了大街巷,白衣散发的女人赤足在街上行走。
林轲扬鞭在背后用力地抽打,血与泪一同落在黄沙漫里。
边地多尘,一阵风来就卷得风沙迷眼,等尘埃落定,高高的塔楼下,出现了一席白袍的身影。
他骑在马背上,头戴通冠,通身不出的尊贵出尘。
“住手!”
是赵宿。
哪怕明知是陷阱,他的白袍依旧一尘不染,有种飒沓的从容。师屏画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细细打量他身边,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轲狞笑一声:“殿下。我带了圣旨来,你躲什么?你若是肯乖乖接旨,我又何妨兜这么大个圈子。”
赵宿勒马踏前一步:“你要杀的是我,她们都只是些无辜女子,把她们放了。”
“好啊,你过来,换她们。”
“殿下万万不可!”齐酌月挡在了他的马前,“这是个圈套!殿下真以为他会放过她们吗?若是殿下倒了,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屠戮殆尽。”
林轲毫无廉耻地打了个响指,师屏画感觉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吗?”赵宿盯着她的眼睛。
齐酌月情知求他无用,转求马参军:“马参军!快拦住殿下!”
香荷被林轲推到了最前头:“马参军,听她是你的爱妾?她刚给你生了个孩子,你想你们的孩子一辈子顶着叛贼之后的名头活下去?秦王造反,你却可以是功臣,你想过吗?”
师屏画低头敛目,望着脖子上的刀。
马参军根本不是叛贼,他只是倒霉的看守者,无意间卷入长公主和齐府的党争才随波逐流,流落到了秦王府上。他最容易动摇。
可偏偏是他带兵。
如果他在此时倒戈……
魏承枫这衣带诏,可是白送了。
师屏画当即大喊起来:“圣旨是假……”
她的嘴被捂了起来,林轲夺过鼓锤狠狠敲了三下锣,从背后把刀比上了香荷的脖子:“来,你来!告诉你的丈夫:是不是秦王叛逆,官家下旨诛杀他!!”
香荷被发跣足,身上全是鞭痕,身躯颤抖着,害怕得不能自已。
但她还是在刀口下,流着泪发出怒吼:“公主造反,官家下了衣带诏,命秦王起兵救驾!!!”
婉转的怒吼回荡在定州城上空,在锣鼓声的余韵里,敲击在每一个饶心头。
赵宿、齐酌月以及马参军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在原地,脸上表露出明显的惊诧。
而林轲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又遇到了一个有种的女人。
她跟她一样身材娇,柔弱无能,但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驯顺!
“去死!”他用力抹上香荷的勃颈。
就在他动手的刹那,羽箭簌簌破空,射穿了他握刀的手。林轲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自己的胳膊,长刀当啷落地。
师屏画眼前一亮,是在雪山上遇到的大柳营的那队黑甲骑士!
“杀!”马参军一声令下,一夹马腹冲上前来,把香荷抢到了马上。
黑甲骑士也趁机带人突进,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给裹了起来,恭敬扶到了马背上。
街面尽头涌起尘沙,是林立雪带着定州府丞的衙役赶到,柳师师坐在他旁边的马上。
三支队伍,把林柯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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