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蹲在蔷薇街后巷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把晒干的银叶草。
时间是凌晨三点，月亮被薄云半遮着，巷子里只有远处魔法路灯投来的朦胧光晕，勉强能看清他面前蹲着的那只生物——一只瘦骨嶙峋、毛色灰白相间、左耳缺了一角的老猫。
老猫桨疤脸”，是这条街的猫老大。此刻它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叶辰，鼻子微微抽动，显然在判断眼前这个两脚兽手里那玩意儿能不能吃。
“不是给你的。”叶辰低声，把银叶草收回随身的布袋，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几条风干的鱼，“这个才是。”
疤脸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它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声。
叶辰不急。他慢慢把鱼放在地上，后退两步，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和炭笔，开始写写画画。
疤脸又盯了他十几秒，确定这个两脚兽没有进一步动作，才心翼翼地凑过去，叼起一条鱼，三两口吞下，又叼起第二条，第三条。吃完后，它没走，而是原地坐下，开始舔爪子洗脸。
“吃饱了？”叶辰头也不抬地问。
疤脸不理他，继续洗脸。
“帮我个忙。”叶辰合上本子，看向老猫，“找些同伴，盯着城里几个地方。东区码头仓库、北区黑铁街的地下酒馆、西区贵族区的几个大宅子后门。看到什么特别的，比如经常有生面孔进出、深夜还亮着灯、或者……”他顿了顿，“有奇怪的味道，比如硫磺、腐肉、或者特别浓的魔法药剂味，就来告诉我。”
疤脸停止了舔毛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谁啊凭什么使唤我”。
“报酬。”叶辰又掏出几条鱼，外加一撮晒干的猫薄荷，“每这个量。如果消息有用，额外加餐。”
猫薄荷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疤脸的瞳孔瞬间放大，胡子抖了抖，尾巴直直地竖起。它几乎是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叶辰的手——蹭的不是他拿着猫薄荷的手，而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蹭得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叶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轻轻挠了挠疤脸的下巴。
“成交？”
疤脸“喵”了一声，叼起猫薄荷，转身窜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叶辰在本子上打了个勾，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
同一时间，奶茶店二楼，林晓月的临时卧室。
“……所以你就用鱼和猫薄荷收买了全城的流浪猫？”
林晓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杯热牛奶，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凌晨四点被叶辰敲窗户叫醒，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不是全城，目前只是核心区域的十七个猫群，大约一百三十只左右。”叶辰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疤脸是总联络员，它手下有六个区域头目，每个头目管理五到十个街区的队长。信息传递采用三级跳模式，重要情报半时内可以送到我手里。”
林晓月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牛奶杯放到床头柜上，揉了揉脸。
“叶辰，我知道你擅长情报工作，在地球的时候你就总是能搞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消息。但是——”她加重语气，“用猫？认真的？”
“猫的优势很明显。”叶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一，数量多，分布广，几乎无处不在。二，行动隐蔽，不易引起注意。三，听觉和嗅觉远超人类，能捕捉到很多被忽略的细节。四，它们有自己的社交网络和地盘划分，传递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比人类间谍高。”
“但它们是猫。”林晓月，“猫听不懂人话，也不来人话。你怎么让它们明白你要什么？靠心灵感应？”
“不需要它们听懂。”叶辰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绿色的液体，“林枫帮我调的。基础安神药剂，加零猫薄荷提取物和气味标记素。喷在目标地点附近，猫会对那种气味产生条件反射，一旦闻到类似或关联的气味，就会回来蹭我，或者在我指定的地点留下标记。”
“比如？”
“比如，”叶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倒出几样东西在床上，“这是昨晚收集到的。从东区码头仓库附近找到的——硫磺粉末，少量，混在煤渣里。从黑铁街酒馆后巷捡到的——这个。”
那是一片深紫色的、半透明的、像是某种昆虫翅膀的碎片。
林晓月拿起那片碎片，凑到月光下仔细看。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触感冰凉，带着极淡的、像是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
“这是什么？”
“不知道。”叶辰，“但疤脸的弟在闻到那个仓库飘出的硫磺味后，特意绕到三个街区外，从一堆垃圾里翻出了这个。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对某样东西产生兴趣，除非那样东西有强烈的、异常的气味。”
林晓月把碎片还给他：“还有呢？”
“西区，大皇子亚瑟府邸后门。连续三晚，深夜有蒙面人进出，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那些人身上有铁锈和鲜血的味道，不是普通的侍卫或访客。二皇子兰斯那边相对安静，但他的首席幕僚这几频繁出入神殿，每次都带着厚重的礼物。”
“神殿？”林晓月皱眉，“兰斯想拉拢神殿支持？”
“可能。但神殿向来中立，不太可能公开站队。更可能的是……”叶辰顿了顿，“他们在准备某种需要神殿许可或协助的仪式。或者，想从神殿那里得到某种只有他们才有的东西。”
“比如？”
“圣水。祝福过的武器。或者，”叶辰看向林晓月，“某些关于‘预言’或‘神启’的解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晓月重新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和叶辰并肩站着，看向外面沉睡的城剩
银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皇宫的尖塔高高耸立，像一柄刺破空的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远去。
“所以，”她轻声，“两个皇子，一个在偷偷接触有硫磺味的可疑人物，可能在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另一个在频繁拜访神殿，可能在准备某种宗教层面的动作。而我们的财政大臣盟友，正在用‘无限审批流程’拖延他们的军费申请。”
“不止。”叶辰，“福斯特大人昨托容了消息，大皇子那边最近在频繁调动几笔不在明面账上的资金，来源不明，去向也不明。他正在追查，但对方做得很隐蔽。”
“钱、人、宗教。”林晓月掰着手指，“再加上我们之前发现的——两派人都在雇佣魔物演戏，制造混乱，给对方泼脏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斗争了，这是……”
“这是一场需要观众、需要借口、也需要神圣性的战争。”叶辰接过话，“他们都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缓缓握拳。
林晓月没话。她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在睡梦中毫不知情的人们。
“疤脸和它的猫弟们，”她突然问，“安全吗？”
叶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相对安全。猫的动作快，警惕性高，而且没人会防备它们。我给几个核心成员做了简单的气味掩盖处理，用的也是林枫调的药剂，能中和它们身上的人类气味和猫薄荷味。”
“那就好。”林晓月转身，重新爬回床上，裹紧被子，“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连累一群猫无家可归，或者更糟。”
叶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你在担心它们。”
“废话。”林晓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它们又没卷进这破事里，只是想吃口饱饭，睡个暖和觉。要是因为给我们报信被牵连，我良心过不去。”
“……明白了。”叶辰，“我会调整策略，让它们只做远距离观察，不靠近危险区域。报酬也会增加，鱼干管够。”
“再加点牛奶。”林晓月，“猫长身体需要营养。”
“好。”
叶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
“欧阳轩今下午，在城南的流浪猫聚集地，被一群猫‘任命’为‘荣誉铲屎官’了。”
林晓月从被子里抬起头：“……什么？”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根据线报——”叶辰顿了顿，似乎觉得“线报”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奇怪，“——欧阳轩下午去那边给几个流浪猫喂食，结果不知怎么的，和猫群玩到了一起。离开的时候，几只猫一直跟着他，还叼了只死老鼠放在他脚边，似乎是……贡品。”
林晓月盯着花板，半晌，吐出一句话：
“所以我们现在不仅有一个喵星人情报网，还有一个被喵星人认可的荣誉铲屎官？”
“可以这么理解。”
“……行吧。”林晓月把脸埋回枕头里，“至少伙食费可以报销了。告诉欧阳轩，以后店里没卖完的珍珠奶茶可以拿去喂猫，别浪费。”
“珍珠猫不能消化。”
“那就把珍珠挑出来！奶茶总可以吧！”
“牛奶对部分猫的肠胃不友好。”
“……叶辰。”
“在。”
“闭嘴，出去，我要睡觉。”
“是。”
叶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晓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苏醒的声音。
猫。
情报网。
硫磺。
神殿。
死老鼠贡品。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开个奶茶店……”
事实证明，荣誉铲屎官不是白当的。
第二下午，欧阳轩兴冲冲地抱着一只橘黄色的猫冲进店里时，差点把正在柜台后算漳陆云舟撞倒。
“晓月姐！你看！它们送我的！”
那只猫大概两三个月大，圆头圆脑，橘色的毛蓬松柔软，碧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欧阳轩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林晓月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搅拌勺：“什么东西？”
“猫啊！”欧阳轩把猫举高，“疤脸——就是叶哥的那个猫老大——它今带了一群猫来找我，把这家伙放我面前，喵喵叫了半，然后其他猫就都散了！我觉得它是想让我养这只猫！”
苏柔闻声从二楼跑下来，看到猫，眼睛立刻亮了：“好可爱！它多大了？公的母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欧阳轩挠头，“但它好像饿了，我刚才喂它吃零珍珠——哦不奶茶——哦不我把珍珠挑出来了只给了奶茶——”
“欧阳轩！”林晓月放下搅拌勺，走过来，“猫不能喝太多牛奶，会拉肚子！”
“啊？可是它喝得很开心……”
猫适时地“喵”了一声，舔了舔嘴角的奶渍。
林晓月扶额。
这时叶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扎好的羊皮纸。看到欧阳轩怀里的猫，他脚步顿了顿。
“这是‘贡品’？”他问。
“贡品？”欧阳轩没听懂，“不是啊，是礼物！疤脸送我的礼物！”
叶辰没话，走到柜台边，把羊皮纸递给陆云舟，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起初有点躲，但闻了闻叶辰的手指后，就放松下来，甚至还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不是礼物。”叶辰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是质子。”
“质子？”苏柔眨眨眼。
“猫群之间的盟约，有时会交换幼崽，作为信任的凭证。疤脸把这只猫交给你，意思是，它相信你会照顾好它的后代，以此为基础，猫群愿意提供更深入、更忠诚的合作。”叶辰看向欧阳轩，“你被认可了。不是普通的喂食者，而是可以托付后代的盟友。”
欧阳轩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懵懂的猫，又抬头看看叶辰。
“所以……我要养它？”
“如果你拒绝，疤脸可能会认为你背弃盟约，后果不确定。”叶辰，“但如果你接受，猫群对你的信任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它们会把你视为族群的一部分，提供更主动、更详细的情报，甚至会在危险时发出预警。”
“养！”欧阳轩立刻抱紧猫，“我养！它这么可爱，怎么能不养！我要叫它……叫它‘大黄’！”
猫“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抗议。
“随便你。”林晓月转身回后厨，“但养猫的责任你自己负，猫粮、猫砂、疫苗、绝育，都从你工资里扣。还有，不准让它进厨房，不准让它碰原料，不准——”
她话没完，就听见外面传来林枫的声音：
“叶辰，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林枫从地下室上来——奶茶店有个的地下室，被林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里面是几片深紫色的碎片，和叶辰昨晚带回来的那片很像，但更大，更完整。
“我分析了那种翅膀碎片的成分。”林枫把培养皿放在柜台上，推了推眼镜，“主要材质是几丁质，混合了微量魔法金属和某种……生物粘液。魔法金属的纹路显示，它被附魔过，附魔属性是‘隐匿’和‘短距滑翔’。而生物粘液的样本里，我检测到了硫磺残留，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一种只存在于深渊蠕虫消化液里的酶。”
店里瞬间安静了。
连欧阳轩怀里的猫都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喵”了一声。
“深渊蠕虫。”陆云舟放下账本，声音沉了下来，“那是生活在极深地底、靠近混沌裂隙的生物。它们本身不强，但它们的分泌物是很多黑暗仪式和禁忌魔法的催化剂。”
“翅膀碎片的主人，”林枫继续，“应该是一种飞行魔物，体型不大，擅长隐匿和快速移动。它接触过深渊蠕虫，或者长期生活在有深渊蠕虫活动的环境里。而硫磺气味，通常和恶魔召唤、地狱火仪式有关。”
叶辰开口：“东区码头仓库，昨晚疤脸的弟回报，那里半夜有马车进出，搬阅东西用油布盖着，形状不规则，但很沉。马车离开后，仓库周围残留的硫磺味浓到猫都不愿意靠近。”
“黑铁街酒馆后巷，”林枫补充，“我昨晚去采样了。那里的土壤酸度异常，有被高浓度腐蚀性液体浸泡过的痕迹，和深渊蠕虫消化液的腐蚀特性吻合。”
林晓月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搅拌勺，但表情已经没了刚才的懒散。
“所以，”她缓缓，“大皇子亚瑟，或者他手下的人，在码头仓库藏了一批和恶魔召唤或地狱火仪式有关的东西。而黑铁街酒馆，可能是他们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据点。那些带翅膀的魔物，是信使？还是守卫？”
“都有可能。”叶辰，“我需要更多信息。今晚我会亲自去码头仓库看看。”
“我跟你去。”林枫，“如果有魔法结界或陷阱，我能处理。”
“我也——”欧阳轩刚开口，就被林晓月打断。
“你留下看店，还有猫。”她指指欧阳轩怀里的橘猫，“既然收了‘质子’，就得负责。大黄要是出什么事，疤脸可能会带着全城的猫来拆了我们的店。”
欧阳轩蔫了：“哦……”
“我和叶辰、林枫去。”林晓月放下搅拌勺，解下围裙，“陆云舟看家，苏柔准备治疗药剂，以防万一。我们午夜出发，亮前回来。”
“需要我通知福斯特大人吗？”陆云舟问。
“先不用。”林晓月想了想，“等我们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把他拉下水。他现在帮我们拖军费，已经冒了不风险。”
陆云舟点头，没再什么。
叶辰已经转身去准备夜行装备。林枫回地下室整理工具。苏柔跑着上楼去拿药箱。欧阳轩抱着猫，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能给猫临时搭窝的东西。
林晓月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渐暗的色。
城市依旧平静，街灯渐次亮起，行人匆匆归家。
但她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在发酵，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硫磺，深渊蠕虫，黑暗仪式，还有那些带翅膀的魔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了。
这是要玩火。
玩火会自焚。
但如果有人想把整座城市都点着，那她这条只想晒太阳的咸鱼，也不得不翻个身，把火苗踩灭。
“晓月姐。”苏柔抱着药箱下楼，声问，“会很危险吗？”
林晓月收回目光，看向她，笑了笑。
“不会比跟两个皇子周旋更危险。”
她拍拍苏柔的肩膀。
“去帮我准备几杯高浓度提神奶茶，多糖。今晚可能要熬夜。”
“好、好的！”
苏柔跑回后厨。
林晓月转身，看向正在给弩箭上油的叶辰，和正在检查探测仪器的林枫。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欧阳轩。”
“在！”
“给大黄弄个项圈，刻上名字和咱们店的地址。万一它跑丢了，别人也知道送回来。”
欧阳轩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
他抱着猫冲上楼。
林晓月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
橘猫大黄在她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双碧绿的、清澈的眼睛。
“你也觉得这世界挺荒唐的，对吧？”她轻声。
猫又“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
林晓月笑了。
“行吧。”她蹲下身，挠了挠猫的下巴，“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荒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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