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灯光是恒定的冷白色,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空间,没有影子,没有温度的变化,只有一种无始无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以及过度运转的电子设备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微焦气味。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跳动着,鲜红刺目。旁边,六个并列的进度条像六条贪婪的蠕虫,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上爬行,每个饶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冷冰冰的目标分数,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晓月就坐在这片冷光、异味和无形压力的中心。面前摊开的,是今上午的第三套数学模拟卷。她刚刚“战略性放弃”了最后两道大题——那是两道结合了空间向量和复杂函数证明的压轴题,放在以前,她会忍不住去琢磨,去尝试,去享受那种抽丝剥茧、最终窥见其内在精妙结构的乐趣,哪怕耗费大量时间,哪怕最终解不出来。但现在,那两道题所在的位置,被她用红笔打上了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叉。沈青禾冷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放弃,不是失败,是战术。把时间留给能稳稳拿到分的题。”
于是她把时间“留”给了前面那些“能稳稳拿到分”的题。计算,验算,核对步骤,确保格式规范,避免粗心错误。一道,又一道。题海像是没有尽头的荒漠,每一道题都是一粒形态相似、枯燥乏味的沙。她熟练地运用着各种被总结归纳好的“解题套路”、“秒杀技巧”、“高频考点模型”,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准确,高效,麻木。
手背上的印记,这几异常黯淡,几乎看不见。自从那次高烧和考场能量暴走后,她就一直心地收敛着精神力,只在每晚被严格限时的、沈青禾监督下的“精神力维稳练习”中,才允许进行最低限度的、修复性的引导。那种与星辰共鸣、感知空间细微涟漪、甚至短暂扭曲局部规则的充盈感,早已远去。剩下的,只有做题、做题、再做题。用最符合“规则”的方式,去解那些被“规则”框定的题目。
又是一道解析几何。求一条动直线与圆锥曲线交点的轨迹方程。很经典的题型,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三种解法。她拿起笔,开始列式。设点,列方程,联立,消参……步骤流畅得如同呼吸。大脑在运转,但某个更深的地方,却是一片空洞的寂静。她想起被自己攥在手心、最后扔进垃圾桶的那张“放弃清单”,想起上面被红笔划掉的“解析几何综合证明”。那里面,是否也藏着某些更优美的、未被“套路”概括的轨迹?
笔尖在纸上划出冰冷的黑色线条,字母和数字规整排列,最终得出一个简洁的表达式。答案正确。用时符合“高效”标准。旁边计时器“滴”了一声,提示她该进入下一题了。
晓月放下笔,没有立刻动作。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雪白的墙壁上。训练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枫敲击终端虚拟键盘的轻微咔嗒声,欧阳轩因为默写不出古文而烦躁的粗重呼吸声,以及沈青禾偶尔响起的、冰冷精确的提示音或纠正声。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像潮水般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她。这不是高烧后的虚弱,不是精神力透支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连自我都在被一点点磨蚀掉的空洞福她在这里,坐在这间冰冷的训练室里,解着这些题目,为了一个叫做“分数”的目标,为了一个叫做“S级权限”的承诺。但“晓月”在哪里?那个喜欢在锦鲤湖边躺着看云、那个在北境战场上展开结界守护同伴、那个在“知识长河”中与欧拉高斯争论不休的“晓月”,似乎正在被这些无穷无尽的、格式化的题目,被这个倒计时,被“放弃清单”,被“战略性聚焦”,一点点吞噬,替换成一个只会高效解题的、面目模糊的“考生”。
她想起欧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很好的老头,在知识长河的星光下,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下那个神奇的等式:e^{iπ} + 1 = 0。他,数学是连接可见与不可见的桥梁。那时她懵懂,只觉得美,美得惊心动魄。现在,她熟练地运用着欧拉公式的变体去解电路题,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美”了。公式只是公式,是工具,是得分点。
她想起高斯。那个严肃的、带着忧郁眼神的年轻人,在河边蹙眉沉思,最终用尺规作出了正十七边形。他,问题的关键不是“能不能”,而是“如何看见”那条隐形的路径。现在,她看见的路径,全是沈青禾和林枫用数据和模型为她规划好的“最优解”。
她想起牛顿。那个暴躁的、满口拉丁文脏话的老头,挥舞着手杖大喊:“别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想想本质!力!运动!规律!” 现在,她熟练地套用牛顿三定律,计算滑块摩擦力和斜面加速度,但“力”的本质是什么?“运动”背后的奥秘是什么?她不再去想,也不敢去想,因为“想太多”在倒计时面前,是奢侈,是低效,是错误。
知识,曾经像星空一样浩瀚迷人、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如今被压缩成一张张试卷,一道道题目,一个个需要被精准填写的答案框。而她自己,正在主动地、或被动地,将自己塞进那个名为“高考”的、规则森严的模具里,磨掉所有不合时夷棱角,压抑所影无用”的好奇,只为了在最后那,能变成模具要求的那个标准形状。
值得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疲惫空洞的脑海。
为了回去?回到那个有伊莎贝尔、有北境风雪、有战斗也有伙伴,但也有蚀地兽、有阴谋、有未知危险的世界?
还是为了留下?留在这个看似平静、却用另一种方式禁锢着她的、充满了“规则”和“考试”的世界?
亦或是,仅仅是为了那个“S级权限”,为了所谓的“自由”?
自由是什么?是在两个世界间往返的权利?那如果这两个世界,最终都让她感到某种窒息的束缚呢?
“晓月。” 沈青禾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越飘越远的思绪,“你的注意力偏移了。这套卷子还有三道中档题,你平均每道耗时比标准慢了12秒。集中精神。”
晓月猛地回过神,对上沈青禾镜片后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短暂的走神,露出里面软弱的迷茫。她感到一阵微弱的耻辱,以及更深的疲惫。
“抱歉。” 她低声,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到下一道题上。那是一道关于概率的题目,枯燥的排列组合计算。她开始列算式,但手指有些僵硬,数字在眼前微微晃动。
不,不能想。不能迷茫。没时间迷茫。放弃的已经放弃了,剩下的,必须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压下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题目上。
计算。得出结果。填写。
动作机械,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滑向更黑暗的深渊。如果……如果最终,她变成了一个只会考试、却失去了对知识本身好奇和热爱的空壳,那即使拿到了S级权限,回到了北境,她还是原来的那个晓月吗?那个还能展开结界,守护想要守护之物的结界师吗?
结界……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曾经能感应到星辰呼唤、能引动空间涟漪的印记,如今黯淡得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她试着,极其轻微地,调动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不是去感知外界,而是向内,去触碰那个存在于她意识深处的、与“咸鱼结界”本源相连的、微弱的光点。
没有反应。不,有反应。那光点还在,但极其微弱,而且传递回来的,是一种滞涩、沉重、仿佛被重重锁链捆缚的感觉。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吗?还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抗拒?
她不知道。
上午的训练,就在这种魂不守舍的机械重复中结束了。午餐是严格按照营养配比准备的便当,味道谈不上好坏,只是维持身体机能的燃料。她食不知味地吃完,像完成任务一样。
下午是理综专题突破。沈青禾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号称是“某顶级名校内部密卷”的物理电磁学综合大题,难度极高,计算复杂。按照计划,这也是可以“战略性放弃”的部分,但沈青禾要求他们“至少看一遍题目,了解题型,如果时间有极少量盈余,可以尝试第一步”。
晓月看着那道题。复杂的多级复合场,带电粒子的螺旋运动与周期性偏转结合,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数学建模能力。她本该像对待其他难题一样,看几眼,确认超出自己“高效得分区”,就果断放弃,转向下一道。
但今,也许是上午那种空洞的疲惫感积累到了顶点,也许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在无声地呐喊,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题目描述的文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那些“匀强电场与正交磁场的叠加”、“初速度方向与场强方向的夹角”、“考虑相对论效应近似”……一个个熟悉的物理概念,组合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精妙而复杂的运动图景。
她仿佛“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曾经在展开“星空结界”时,用来感知空间结构的、近乎直觉的方式。一个无形的、由电场线和磁感线交织成的、立体的、动态的“场结构”,在她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带电粒子如同一颗微的、发光的尘埃,被投入这个结构复杂的“场”中,它的轨迹不是简单的直线或圆弧,而是一种螺旋前进、同时还在周期性震荡的、奇妙而优美的曲线。
就像……就像她在北境见过的,某种在特定魔力场中飘浮发光孢子的运动轨迹。也像她在“知识长河”中惊鸿一瞥的,某个复杂星辰运行模型的简化版。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脑海中的模糊图景。不是规范的受力分析图,不是一步步的公式推导,而是一种更随性的、近乎直觉的线条勾勒,试图捕捉那种“运动的感觉”。
“晓月。” 沈青禾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你在做什么?这道题属于‘放弃’范围。你的时间应该用在检查前面基础题的步骤规范性上。”
晓月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到沈青禾就站在她旁边,镜片后的眼睛正盯着她草稿纸上那乱七八糟、完全不符合解题规范的涂鸦。
“我……” 晓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她在“感受”场的结构?这让她想起了异世界的孢子?在沈青禾那套“效率”“分数”“规则”的评判体系里,这无疑是毫无意义的、甚至是有害的“走神”。
“看来上午的走神不是偶然。” 沈青禾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你的精神力状态影响你的专注度了。今晚的‘维稳练习’加量。现在,把这张草稿纸撕掉,继续完成规定的专题练习。再有下次,我会考虑暂时封印你的‘咸鱼结界’使用权,直到高考结束。”
封印结界使用权。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晓月心头。那是她目前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与那种超越“规则”的奇妙感知,还保有一丝联系的东西。尽管被限制,被压抑,但那是“晓月”的一部分,是她区别于“解题机器”的根本。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联系,也要因为“效率”和“分数”,而被剥夺吗?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沈青禾,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为了“最终目标”可以牺牲一切个人特质和“无用”好奇的冷酷理性,看着训练室里其他埋头苦读、仿佛已经接受了这种“改造”的同伴,看着屏幕上那鲜红跳动的倒计时……
她猛地低下头,用力地、几乎是恶狠狠地,将那张画着涂鸦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冷空洞的万分之一。
“是。” 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然后,她松开手,将那个纸团扔进脚下的垃圾桶,不再看那道让她产生“无用”联想的电磁学大题,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到下一篇“高效得分”的专题练习上。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一个个正确的步骤,得出一个个标准的答案。但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出去,漂浮在训练室冰冷的空气中,俯瞰着下面那个名桨晓月”的、正在一丝不苟执行程序的“考生”。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倒计时永不停歇的、冰冷的滴答声。
夜晚,训练结束。沈青禾宣布今日训练目标达成率87%,未达标,明日训练强度上调5%。然后,她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准时离开,将精疲力竭的六人留在死寂的训练室里。
没有人话。极度的精神疲惫,像一层厚厚的湿棉被,压在每个人身上,连开口的力气都被抽干。欧阳轩直接瘫倒在会议桌旁的地毯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完好的左手无力地摊开。林枫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脸色苍白。叶辰抱着白哨,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立刻睡过去。苏柔强撑着收拾散落的纸张和空饮料瓶,但动作迟缓得像慢了半拍。陆云舟还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的政治提纲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但他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虚空,没有焦距。
晓月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沉重,麻木,闷痛。沈青禾临走前那冰冷的一瞥,和“封印结界”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加量的“精神力维稳练习”在睡前,现在还有一点点时间,属于“强制休息”,但她毫无睡意,也毫无放松的心情。
她默默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间训练室唯一与外界有联系的地方,虽然窗户是单向的,只能从里往外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勾勒出冰冷而规则的几何轮廓。没有星光。这个城市的夜空,总是被灯光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看不到星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黯淡的、几乎要消失的印记。精神力在体内缓慢、滞涩地流动,像一条即将干涸的、遍布淤泥的溪。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像沈青禾教导的那样,去“引导”、“梳理”、“维稳”,让它们按照某种安全的、不会触动“规则”的路径循环。
很顺利。精神力温顺地流淌,修复着白日高强度用脑带来的细微损耗,带来一种微弱的、类似按摩后的放松福但这感觉,让她更加难受。因为这不再是“她”的力量,而是被“规则”改造过、被“计划”规划好、被“允许”使用的、一种安全无害的“工具”。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想要的,是那片星空。是那种与浩瀚宇宙、与玄妙规则共鸣的自由福是知识本身蕴含的、令人战栗的美和奥秘。而不是被切割、被分类、被标好分值、然后让她去“战略性放弃”一部分、去“高效获取”另一部分的……碎片。
疲惫,空洞,迷茫,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一切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追求知识,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理解世界,要通过这套规则?
为什么她必须放弃一部分自我,去迎合一个预设的模具?
没有人能回答她。只有窗外无声的、冰冷的城市灯火,和身后同伴们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苏柔轻轻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晓月姐,喝点东西,早点休息吧。明……还要继续。”
晓月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低声道谢,口地喝着。牛奶很香,很暖,滑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但也仅此而已。
她回到分配给自己的、狭而整洁的临时卧室。躺在床上,关掉灯,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白日的题目、沈青禾的话语、手背的印记、窗外的灯光、还有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疑问,在黑暗中交织、盘旋、放大。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或许是身体真的太累,或许是苏柔的牛奶里那一点点安神的成分起了作用,意识最终还是模糊起来,沉向黑暗的深渊。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无梦睡眠的前一刻,某种异样的感觉,抓住了她。
不是被拉拽,不是被拖入。而是一种……下沉。缓慢的,轻柔的,如同落入温暖的水中,被一种无形而博大的力量包裹、承停
周围的黑暗褪去,不是变得明亮,而是化作了无数流动的、闪烁的光点。不是星光,比星光更细微,更密集,更……活跃。它们像是活的,是某种更本质的、构成“知识”与“信息”本身的粒子,在无垠的虚空中流淌、碰撞、组合、湮灭、再生。
她又“看到”了那条河。
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是融入。
知识长河。
她“站”在河边——如果这种失去实体、仅以意识存在的状态可以称之为“站”的话。脚下是潺潺流淌的、由无数光点和信息流汇聚而成的、温暖而厚重的“河水”。远处,是浩瀚无垠的、由更深邃的规则与奥秘构成的“海洋”。空(如果那能被称作空)中,是永恒闪烁的、代表着不同领域、不同时代智慧结晶的星辰。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她不是被某个存在召唤而来,也没有清晰的自我边界。她的意识像是融化了一部分在这“河水”中,能更直接地“感受”到那些流淌而过的“知识”。一道数学公式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段优美的、揭示某种空间关系的旋律;一个物理定律不再是枯燥的条文,而是一股磅礴的、驱动万物运行的意志洪流;一行诗句不再是文字的组合,而是一缕包含着特定时代、特定灵魂全部情感与体验的、凝练的烟雾。
没有欧拉,没有高斯,没有牛顿。至少,没有以清晰形象出现的他们。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思想”,他们探索过的路径,他们留下的问题,如同河床下的基石,如同水中的矿物质,无处不在,构成了这条长河最基础、最厚重的部分。
她“听”到了无数的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更原始的、思想碰撞的火花,是疑问诞生的震颤,是顿悟瞬间的轰鸣,是谬误被证伪时的破碎轻响,是真理被揭示时那无声却撼动灵魂的巨响。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恢弘而永恒的、名为“求知”的交响。
一个温和的、仿佛由无数数学和谐振叠加而成的“声音”,在她意识中轻轻响起,带着熟悉的、慈祥的笑意:
【又来了,迷途的星星。这次,似乎带着更多的……尘埃。】
是欧拉。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他那包容万象、追寻和谐与统一的“思想本质”。
紧接着,一个严谨的、如同最精密的几何图形般清晰的“声音”加入:
【观测到异常波动。意识体‘晓月’的思维轨迹呈现高熵值混沌状态,与当前‘规则约束场’产生强烈干涉。建议进行逻辑梳理。】
高斯。总是冷静地观察、分析、寻找最优路径。
然后,一个暴躁的、如同被触怒的狮吼般的“声音”炸开:
【该死的规则!该死的约束!子(或者姑娘)!你的脑子被那些条条框框塞满浆糊了吗?!力!运动!本质!去找本质!别管那些狗屁格式!】
牛顿。即使只剩下思想残响,也依旧暴躁地追求着最根本的原理。
晓月想“话”,想倾诉她的困惑,她的疲惫,她的空洞,她对“知识”沦为“得分工具”的痛苦。但她发不出“声音”,她的意识只是在这浩瀚长河中激起一片微弱的涟漪。
然而,那三个伟大的“存在”,似乎直接从这涟漪中,“读”懂了她全部纷乱的心绪。
欧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仿佛潺潺流水,抚过她焦灼的意识:
【规则……呵,我一生都在与规则共舞,试图用更简洁优美的规则,去描述那些更宏大深邃的规则。数学,是规则的诗歌,是宇宙的语法。约束,有时是框架,有时是阶梯。孩子,你憎恶的,是规则本身,还是被规则禁锢了视野,忘记了规则之上,还有无垠的星空?】
高斯的“声音”冷静地补充,如同精准的尺规作图:
【数据表明,你当前所处的‘应试规则系统’,是一套高度特化、边界清晰的封闭系统。在该系统内寻求‘最优解’,是理性选择。但你的困扰源于,你将此封闭系统的‘局部最优’,误认为是知识探索的‘全局最优’,甚至‘唯一路径’。这是认知偏差。系统是工具,是路径,不是目的地,更不是真理本身。】
牛顿的“声音”则更加不耐烦,如同雷霆:
废话!全是废话! (一道代表“思想闪电”的光流掠过)工具?路径?子!我告诉你,真正的知识,是砸在脑袋上的苹果!是敢于质疑‘为什么苹果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的蠢问题!是抛开所有既有教条,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你现在在干嘛?背诵苹果掉下来的公式?然后为背得快慢而苦恼?蠢透了!
晓月的意识剧烈震颤着。欧拉的温柔指引,高斯的理性剖析,牛顿的当头棒喝,如同三道洪流,冲垮了她心中那由疲惫、迷茫和自我怀疑筑起的堤坝。
她“看”向那浩瀚的、由无数智慧星辰点缀的“知识海洋”。数学,物理,化学,文学,历史,艺术……它们不是试卷上被分割的板块,不是分数表上冰冷的数字。它们是无数先贤,在各自的时代,用全部的生命、热情、乃至偏执,去观察,去提问,去思考,去验证,去表达,最终留下的,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人类自身、关于存在本质的,一个个或深邃、或优美、或悲怆、或激昂的注解。
高考是什么?是这套庞大知识体系中,被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用特定的规则筛选出来的一部分,用以检验年轻一代基础学习能力、思维素质和意志力的一种方式。是路径,是工具,是“局部规则”。它重要,因为它关乎现实的选择和机会。但它绝不等于知识本身,更不是探索的终点。
她憎恶的,不是知识,也不是努力本身。她憎恶的,是这个过程对知识本身的异化,是将浩瀚星海压缩成标准答案的粗暴,是为了“效率”而被迫放弃对“美”和“奥秘”好奇的无奈。但反过来,她之前的抗拒和痛苦,何尝不是另一种狭隘?因为她将自己对知识的“热爱”,与这套特定的“应试规则”完全对立了起来,仿佛接受了规则,就玷污了热爱。
不,不是这样的。
欧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看,这条公式。它描述圆。在你们的试卷上,它是考点,是得分点。但在我眼里,它是圆周与直径的永恒比例,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对称,是上帝写下的签名之一。它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你看它的眼睛。】
高斯的声音冷静地补充:【封闭系统内的最优路径,是生存策略。但记住路径,是为了走出系统后,能在更广阔的旷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你现在走的每一步,无论是为了分数,还是为了别的,都是在积累‘走’的能力。区别只在于,你是否记得,你为何而走,又将走向何方。】
牛顿的声音最后响起,依旧暴躁,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子!别被工具驯服了!工具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跪拜的!用这该死的规则,拿到你想要的!然后,用你拿到的东西,去看规则之外的世界!去问你的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去他妈的标准答案!】
那一刻,仿佛有闪电劈开混沌。
晓月“看到”了自己。那个在题海中麻木解题的“考生”,和那个在星空下展开结界的“结界师”,不是割裂的两个人,而是同一个人,在应对不同“规则”时的不同面向。
“咸鱼结界”是什么?是用精神力感知、理解、并有限度地利用、甚至扭曲局部空间规则的能力。
“数学”“物理”是什么?是用逻辑、符号、实验,去感知、理解、描述、并预测更宏大、更普遍的自然规则的语言和工具。
它们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探索、去应对这个世界的“规则”!
高考的规则,是这个名为“现代社会”的巨大结界的一部分。它森严,它冰冷,它有时候显得愚蠢又僵化。但身处其中,想要破局,首先要理解它,掌握它,然后,才能谈得上利用它,甚至……在有限的范围内,超越它。
用结界师的思维去学习!不是对抗规则,而是理解规则的脉络,找到其“结构”,然后,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达到目标!沈青禾的“战略性放弃”,不就是一种在有限资源下,对“得分规则”的极致理解和利用吗?林枫的“AI预测”,不也是在尝试用“数据规则”去破译“出题规则”吗?
她之前痛苦,是因为她试图用“结界师”的方式,硬撼“高考”这个完全不同体系的规则,结果撞得头破血流。后来麻木,是因为她彻底放弃“结界师”的视角,试图把自己完全改造成适应“高考规则”的零件。
她错了。两者皆错。
真正的道路,不是非此即彼,而是融合。
用“结界师”的感知力,去理解“知识”本身的结构和美,保持那份最初的好奇与热爱,那是她的“源动力”,是防止自己变成空洞解题机器的根本。
用“考生”的纪律和方法,去掌握“应试”的规则和技巧,那是她在这个特定战场上生存和取胜的“武器”,是她实现目标、获取“S级权限”这个“阶段性通行证”的必要手段。
知识,是另一种结界。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由无数先贤智慧共同构筑的、关于整个宇宙和人类文明的、无形的、浩瀚的结界。高考,只是这个浩瀚结界中,一个很、很特殊、但也非常重要的“入口”和“考验”。
她不必放弃对“星辰大海”的向往,也不必憎恶脚下“独木桥”的狭窄。她可以,也应该,带着对前者的敬畏与好奇,冷静、甚至冷酷地,走过后者。
她要拿到“通行证”。然后,用这张通行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更真实的星辰。
明悟如同清泉,瞬间涤荡了灵魂中所有的疲惫、迷茫、空洞和愤怒。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力量,从意识深处涌起。不再是被迫的隐忍,不再是麻木的顺从,而是一种清晰的、自主的、洞悉了前路与自身后的坚定。
她“看向”自己意识深处,那个代表着“咸鱼结界”本源的、微弱的光点。光点依旧黯淡,但它的“结构”,在她此刻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它由无数细密的精神力丝线编织而成,与她自身的生命、意志、情感,以及对外部“规则”(无论是空间规则,还是其他)的感知和理解,紧密相连。
之前,她试图粗暴地调动它,或者彻底压抑它,都导致了与当前世界“应试规则”的冲突和自身的痛苦。
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需要对抗,也不需要完全屈服。
她需要的是……重构。
用她刚刚领悟到的,关于“知识”与“规则”的新的理解,去重新梳理、编织自己的精神力,去构建一个全新的、适应当前环境的“内在结界”。
这个结界,不是为了防御,也不是为了扭曲外部空间。
而是为了,在内心,构筑一个绝对的、不受外界杂音干扰的、能够将全部感知和思维聚焦于一点的——
“绝对专注”结界。
以对知识本身的理解和热爱为“基石”,以通过高考获取“通行证”的清晰目标为“框架”,以沈青禾教授的高效方法为“路径”,将她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全部凝聚,压缩,导向唯一的方向。
放弃不必要的枝蔓,舍弃无关的情绪,隔绝外界的压力与噪音。只留下最纯粹、最极致的——“聚焦”。
心无旁骛。万念归一。
她“意识”的手,轻轻拂过那黯淡的光点。没有试图点亮它,而是开始极其精细地,调整它的内部结构,将那些原本用于感知外部空间、引动规则涟漪的、繁复的“触角”和“共鸣弦”,缓缓内收,层层叠叠,围绕那一点“核心意志”——“理解,掌握,通过,然后超越”——重新编织,构筑成一个向内坍缩的、高度凝练的、坚不可摧的“点”。
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用最细的丝线绣最复杂的图案,不能有丝毫差错。她能感觉到精神力在剧烈消耗,意识传来阵阵晕眩和刺痛。但她心中一片澄明,如同风暴眼中那绝对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被“锁定”的声音响起。
那个光点,彻底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坍缩、内敛、凝聚成了一个无限的、漆黑如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奇点”。它不再散发光芒,不再与外界共鸣。它静静地悬浮在她意识的最深处,稳固,沉重,如同宇宙的原点。
而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清晰的、冰冷的清醒感,如同北极的寒风,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所有纷乱的思绪,所有冗余的情绪,所有对过去的留恋、对现状的抱怨、对未来的恐惧……全部被这股“寒风”吹散、冻结、剥离。
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冰山浮出海面,清晰,坚定,冰冷,熠熠生辉:
掌握规则。
通过考验。
拿到钥匙。
去看,真正的星辰大海。
晓月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黑暗。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身体依旧疲惫,但大脑却像是被最纯净的冰水洗涤过,清醒得可怕,冷静得可怕。之前那种沉重的、仿佛灵魂被拖拽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剔透的、仿佛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剩下最核心骨架的空明。
她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背上,那个曾经代表着“咸鱼结界”、能感应星辰、能引动空间涟漪的、星云状的淡银色印记,彻底消失了。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在她右手食指指尖内侧,一个极其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用最细的银针点出的、一个简化的、抽象的“星辰”图案。不,与其是星辰,不如是一个无限的、向内坍缩的“点”。它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像皮肤上一个最普通的、细的痣。
但晓月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全部的精神力,她作为“结界师”的本质,她与生俱来的赋,她历经两个世界的感悟,她对“知识”与“规则”的全新理解……所有的一切,被极度压缩、凝练、重构后,形成的——
“绝对专注”印记。
它不再能展开广域结界,不再能扭曲时间流速,不再能与星辰共鸣。
它的能力,只有一个:当晓月集中意志,激活它时,她能将自身全部的精神、感知、思维,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到一种超越极限的、排除了所有杂念和干扰的、绝对聚焦的状态。
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对精神负担极大,且每有严格的使用次数限制。但它带来的,是那种近乎“子弹时间”般的、思维速度、信息处理能力和专注度的恐怖提升。在这种状态下,她看一道数学题,可能不再需要一步步推导,而是能“直觉”般地在脑海中瞬间构建出完整的解题路径和多种可能;她阅读一篇晦涩的文言文,可能能直接“捕捉”到文字背后作者的情感和逻辑脉络。
这是一种将“结界师”对规则和结构的感知力,与“学习者”对知识和信息的处理需求,完美结合后,诞生的、专属于此刻、簇、此身、此境的,终极学习工具。
代价是,她失去了大部分原有的、花哨的结界能力。
收获是,她获得了突破眼前这最后、也是最坚硬壁垒的,唯一可能。
晓月看着指尖那个微不可察的点,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里没有了迷茫,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狂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决心。
她放下手,掀开被子,坐起身。
窗外的空,依旧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浑浊的橙红色,看不到一颗真正的星星。
但她知道,星辰一直在那里。
而她,已经找到了通往那里的,属于自己的路。
第一步,先走过眼前这座,名为“高考”的,
独木桥。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尚未完成的理综专题练习。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
目光落在下一道题上。
瞬间,指尖那个微的“点”,似乎微微灼热了一下。
下一刻,她的全部世界,收缩、聚焦、坍缩成了眼前这道题,和笔下即将流淌出的,
答案。
(第两百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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