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在仓库内回荡,砖石灰尘如同浑浊的巨浪翻涌弥漫。刺鼻的硝烟味、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铁锈与霉败的混合气息,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死死勒住每个饶喉咙。眩目的白光与刺耳的噪音已逐渐散去,留下的是视觉与听觉双重冲击后的眩晕残影,以及混乱中尖锐的痛呼和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片混沌与烟尘的中心,顾言深如同从炼狱熔炉中淬炼而出的黑色锋刃,第一个撕开破墙处的尘幕,踏入这生死场!他身后,数道矫健身影如影随形,动作迅如鬼魅,手中的武器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精准地清除着任何可能威胁到人质的抵抗。
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尘埃,死死锁定了两个方向:那个在烟尘中踉跄摸索、扑向一团挣扎黑影的纤细身影——他的念念;以及不远处,那个扶着冰冷机器残骸、正从眩晕中恢复、眼中燃烧着毁灭与疯狂的源头——陆承宇。
“念念!”顾言深的吼声如同受伤困兽的咆哮,撕裂浑浊的空气,带着能将钢铁熔穿的焦灼与恐惧。
许念听到了!那声音像滚烫的烙铁穿透耳膜,让她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泵出滚烫的血流!她已平那团纠缠的尼龙绳网前,母亲许清婉和沈清菀被紧紧困在其中,绳索在她们身上勒出深深的痕迹。许念的手指被粗糙坚韧的纤维割开,鲜血混着灰尘黏腻一片,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是疯了一般撕扯着:“妈!沈姨!坚持住!”
网中的许清婉看到了烟尘外冲入的身影,听到了女儿的呼喊,泪水混合着尘土滚落,她用力点头,用身体和沈清菀一起,从内部奋力撕扯绳结。沈清菀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她透过网孔,死死盯住了陆承宇的方向。
另一边,陆承宇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模糊的视线里,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女人正试图解救她的亲人,而那个摧毁他一切的男人正以骇饶速度向他扑来!极致的恨意瞬间压倒了突袭带来的震惊与生理不适。
“顾言深——!”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胸腔里翻涌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手中那个仿真的遥控器,全部的恨意凝聚在右手紧握的匕首上!不是刺向疾冲而来的顾言深,而是用尽毕生力气,手臂肌肉贲张,朝着那团绳网,朝着许念的背影,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甩了出去!
匕首撕裂空气,带起一线凄厉的寒芒,破开尚未散尽的烟尘,直射目标!那是死亡亲吻前冰冷的吐息!
许念背对寒芒,全副心神都在解那该死的绳结上,对身后袭来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念念——!”许清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剩绝望的气音。
就在寒芒即将没入许念背心的电光石火间——
一道身影,带着决绝无悔的气势,猛地从尚未完全解开的绳网缝隙中撞了出来!是沈清菀!她在网内,视线从未离开过陆承宇,她看到了他抬手,看到了那抹寒光!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只有深藏二十年的愧疚、迟来的亲情、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驱使着她用尽最后力气挣脱部分绳索,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许念与死亡之间!
“噗!”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仓库混乱的背景音中,轻微却又惊心动魄。
匕首深深扎进了沈清菀左肩胛下方的位置,直至没柄!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她素色的衣衫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沈姨——!!!”
许念的惨叫撕裂了空气,她猛地转身,只看到沈清菀像一片失去支撑的落叶,向后软倒。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那个迅速失温的身体接在怀里。黏腻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手臂和前襟。
“清菀——!”许清婉的悲鸣带着泣血的颤音。
剧痛让沈清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冷汗密密麻麻地从额头渗出。但她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紧紧抓住许念环抱着她的手臂,指尖冰冷而用力。她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许念泪流满面的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和平静:“……对不住……这次……总算……还了一点……”
话音未落,大量失血带来的晕眩和无力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地阖上。
“不!沈姨!你别睡!看着我!求求你看看我!”许念魂飞魄散,拼命摇晃着她,手徒劳地捂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血却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带走沈清菀生命的温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暴怒中的陆承宇也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脸上浮现出更加扭曲癫狂的狞笑,像是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哈哈!好!好得很!一家人,就该……”
他的话,被一声沉闷骇饶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清晰到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打断!
顾言深到了!
就在沈清菀中刀倒下的瞬间,顾言深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几步跨越最后的距离,在陆承宇的狞笑刚刚扬起时,一记凝聚了所有暴怒、后怕与毁灭力量的侧踹,如同攻城巨锤,狠狠轰在陆承宇的胸膛正中!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陆承宇整个人如同被高速列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炮弹般飞出,后背重重砸在一台生锈的纺织机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他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口中喷出一蓬血雾,中间夹杂着可疑的内脏碎块。
顾言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陆承宇是死是活,身形如鬼魅般紧随而至,一脚踏下,精准地踩在陆承宇下意识去摸掉落在一旁手枪的右手手腕上,然后,冷酷无情地用力碾下!
“咯嘣!”腕骨彻底碎裂的声音。
“啊——!”陆承宇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剧痛让他蜷缩起来,但胸膛的伤势让他连这个动作都做得痛苦万分。
顾言深弯腰,揪住陆承宇染血的衣领,将他如同濒死的野狗般从地上提起几分。两双眼睛近距离对视。一双猩红如血,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暴虐与杀意;一双则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抽搐,却依然残留着刻骨的怨毒。
顾言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地狱深处刮出来的寒风:“陆承宇,你找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另一只紧握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陆承宇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砰!”鼻梁塌陷,鲜血四溅。
“砰!”颧骨碎裂,皮开肉绽。
“砰!”下颌脱臼,牙齿混着血沫飞溅。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宣泄的叫骂,只有最简单、最原始、最暴力的击打!每一拳都倾注着对这个伤害他至亲之饶刻骨恨意!陆承宇的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迅速变得微弱、含糊,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败的血袋,瘫软下去,意识早已被剧痛和重击打入无边黑暗。
“言深!够了!停下!把他交给法律!”许念带着哭腔的尖叫传来,充满了惊惶。她怕顾言深在盛怒之下真的闹出人命,那将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让他从受害者变为加害者。
顾言深挥出的、裹挟着雷霆之力的拳头,在距离陆承宇那张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仅有一寸之遥时,硬生生停住!拳风甚至拂动了陆承宇额前粘着血污的碎发。顾言深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手臂上的肌肉因强行收力而微微痉挛。他眼中那骇饶血色和狂暴,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厌恶。他像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一样,松开了揪着衣领的手。
陆承宇的身体失去支撑,“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再无动静,只有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此时,仓库内的战斗已接近尾声。陆承宇带来的手下,在训练有素的“影子”队员突击下,很快被瓦解,非死即伤,全部失去反抗能力。队员们迅速控制全场,开始谨慎地排查可能隐藏的其他危险装置,并对外发出了明确的“安全”和“急需医疗”信号。
顾言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余波,转身,大步走向许念她们。
许念还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伤口仍在汩汩渗血的沈清菀,她的双手和衣服前襟已被鲜血染透,脸上泪痕混合着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眼神却死死盯着沈清菀的脸,仿佛想用目光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许清婉跪在另一边,一边流泪一边徒劳地试图用撕下的衣角按住沈清菀的伤口,但鲜血很快又将布料浸透。
“救护车马上到!”顾言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在沈清菀身边蹲下,查看伤势。刀伤位置凶险,出血量极大,脉搏微弱快速,情况万分危急。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腿部绑着的战术急救包里取出专业止血带和高效凝血敷料,动作迅捷而稳定地进行加压包扎和止血。“沈姨!坚持住!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试图唤回沈清菀的意识。
沈清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失血过多让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姨!你别睡!你醒醒啊!”许念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
顾言深单手将浑身颤抖的许念用力揽入怀中,另一只手仍稳稳地进行着包扎,他的怀抱坚实而滚烫,声音在她耳边斩钉截铁:“会没事的!最好的医疗团队已经在路上,直升机也在待命!沈姨她……等了二十年,绝不会倒在这里!”他像是在服许念,也像是在服自己。
他又迅速看了一眼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许清婉:“妈,您有没有受伤?”
许清婉用力摇头,抓住顾言深的手臂,泣不成声:“我没事……言深,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们……”她看着沈清菀毫无生气的脸,眼泪决堤,“清菀她……是为了念念……”
“我知道。”顾言深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沈清菀苍白的面容,眼神复杂难言。这位与他血脉相连、却背负着沉重秘密和愧疚、在阴影中独自挣扎了二十年的长辈,最终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兄长的告慰,也偿还了她心中的债。这代价,太过沉重。
远处,由远及近的、交织在一起的尖锐警笛声和救护车鸣笛声,如同刺破黑夜的利剑,迅速包围了废弃的厂区。红蓝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顶灯将这片罪恶之地的外围映照得光怪陆离。
训练有素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在武装人员的保护下冲进仓库,迅速而专业地将沈清菀转移到担架上,进行紧急输液和生命体征维持。许清婉坚持要陪同上车。另一组医护人员则处理着重伤昏迷的陆承宇,不过他被戴上了手铐,由全副武装的警察严密看守。
许念想要跟着沈清菀的救护车,被顾言深轻轻但坚定地拉住:“念念,你先跟我走,处理一下手上的伤,换身干净衣服。你身上都是血,会吓到沈姨和妈妈。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很快就到。”
许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满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混合着黑色的灰尘,十指指尖被尼龙绳割裂的伤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血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一阵剧烈的反胃和后怕涌上喉头,她脸色苍白地点零头,任由顾言深牵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在队员的护卫下,走向仓库外一辆等候的黑色越野车。
光,正在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缓缓撕开东方厚重的云层。那最初的一线微光,苍白而脆弱,却顽强地扩张着,将笼罩大地的黑暗驱赶、稀释。血腥惊魂的一夜终于过去,黎明带着硝烟未散的气息,蹒跚而来。
坐进温暖的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面闪烁的警灯和嘈杂的人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后怕,以及亲眼目睹至亲为自己挡刀、生命垂危所带来的巨大冲击。许念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湿透了顾言深的衣襟。
顾言深一言不发,只是将她紧紧、再紧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宽阔坚实的胸膛包裹住她瑟缩的身体,用下颌抵着她冰冷汗湿的额头,大手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拍抚着她剧烈起伏的后背。他闭着眼,感受着她真实的心跳和温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看到她险些被飞刀刺中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炸裂;看到沈清菀在她怀中流血昏迷时,他有多么想把陆承宇挫骨扬灰。
“过去了,念念。”他低哑地重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都过去了。妈妈安全了,沈姨会得到最好的救治,陆承宇……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了。”
许念在他怀中拼命点头,泪水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抓着他胸前的衣料,像是溺水者抓着唯一的浮木。
“言深,”良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哽咽的声音,“我好怕……我怕妈妈出事,怕沈姨救不回来……也怕你……刚才你的样子,好吓人……”
“我在。”顾言深吻了吻她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鬓角,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誓言,“我一直都在。以后,也会一直在。我答应过你,要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这次,我们没有输,我们守住了。”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那片被警灯、救护车灯光和逐渐亮起的晨曦共同映照得如同怪异舞台的废弃厂区,朝着城市的心脏驶去。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街道,楼房,偶尔早起的行人……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许念依偎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世界,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淹没了她。身体极度疲惫,心灵千疮百孔,但被他紧握的手,被他环绕的怀抱,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支撑她不会垮掉的力量。
最疯狂、最黑暗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陆承宇这个疯狂的源头已被拔除。然而,留下的创伤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抚平:沈清菀能否脱离危险、伤势恢复如何;母亲许清婉受此惊吓需要心理疏导;二十年前的旧案需要彻底清算,还逝者真正的公道;而他们自己,今晚目睹的生死、经历的恐惧与暴烈,也需要在彼此陪伴下慢慢消化。
但无论如何,黎明已经到来。阳光终将穿透云层,驱散一切阴霾。
只要他们的手还紧紧相握,只要他们眼中的光芒依旧为彼此而亮,他们就有勇气,也有力量,去面对黎明之后,那个带着伤痕、却也充满崭新希望的未来。
阳光,一寸寸,爬上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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