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仓库事件已经一个半月。生活如同一台经历了剧烈颠簸后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尽管某些零件偶尔还会发出细微的、只有当事人能察觉的异响,但整体上,它正朝着平稳有序的方向,一寸寸地恢复运转。
又是一个周一清晨。
位于市中心的顾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苏醒,车流如织,秩序井然。办公室内,顾言深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个相框上——照片里,许念在巴黎领奖台上捧着奖杯,笑容明亮如星,背景是璀璨的埃菲尔铁塔。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
周骁敲门进来,将一份最新的舆情报告和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海外合作备忘录放在桌上。“顾总,关于耀世资本资产清算和后续引发的几起关联诉讼,法务部已经基本理清脉络,这是最终的处理方案,请您过目。另外,陆承宇案第一次开庭定在下周三,检方证据链非常扎实,媒体关注度极高。”
顾言深拿起那份厚厚的方案,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眼神专注而锐利。“嗯。舆论引导方面,保持之前的基调,聚焦法律与正义,不过度渲染个人恩怨。顾氏集团的形象,需要尽快与这场风波做切割,回归到商业与创新的本位。”他顿了顿,“医院那边,沈女士最新的康复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刚收到。”周骁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沈女士的伤口愈合良好,神经功能恢复比预期快,康复师她意志力很强。许夫人最近常去陪伴,两人相处融洽。许姐的品牌工作室也重新正常运作了,她上周还去大学做了个关于非遗与现代设计的型讲座,反响很好。”
听到许念的消息,顾言深冷峻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好。通知司机,下午的安排取消,我自己开车。”
周骁心领神会:“是,顾总。”
与此同时,城东,“念”品牌工作室。
这里原本是“念心工坊”在市区设立的一个型展示与设计空间,经过重新布置和加强安保后,许念将一部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这里,方便兼顾城里的诸多事务。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极具格调,一面墙是顶立地的书架,摆满了艺术、设计、工艺类书籍和资料,另一面是宽敞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画了一半的设计草图、各种材质的色板和样,以及那件从巴黎带回的“流云”胸针被放在一个特制的展示罩内,在自然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光泽。
许念正伏在工作台上,对着一块特殊的复合材料样本出神。这是工坊老师傅们根据她的想法,尝试将极细的竹丝与传统大漆结合,模拟“流云”纹样中那种轻盈与韧性并存的感觉。实验了几次,效果都不太理想,要么太脆,要么失去了竹丝的灵动。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样本边缘,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片段——父亲笔记上潦草的草图,沈清菀苍白却坚定的脸,仓库里刺目的灯光和鲜血……她猛地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强行压下。心理医生过,创伤后应激反应需要时间,允许自己偶尔的闪回,但也要学会有意识地拉回当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材料上。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下午我去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念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她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忽然觉得那块难搞的复合材料,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焦躁了。
下午,顾言深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许念上了车,发现他换下了严肃的西装,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灰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少了些商界巨子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随和。
“我们去哪儿?”许念系好安全带,好奇地问。
“到了就知道。”顾言深卖了个关子,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商圈或任何高档场所,而是朝着城市边缘、靠近湿地公园的方向开去。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老旧的独栋楼前。楼被一圈低矮的篱笆围着,院子里种着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和一个打理得不算精致但生机勃勃的花园,秋菊开得正好。
“这里是?”许念打量着周围静谧的环境。
“我母亲生前,偶尔会来的一个地方。”顾言深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许念心头微微一震。他很少主动提及母亲。“这是她一位故交的私宅,那位长辈早年移民了,房子托人照看。我偶尔会过来坐坐。”
他带着许念走进院子,用钥匙打开房门。室内装修古朴雅致,充满了岁月感,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客厅里摆着一架老式的钢琴,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靠窗的茶几上,甚至还有一套温润的紫砂茶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这里很安静,很少有人知道。”顾言深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带着植物清香的微风立刻拂了进来。“有时候觉得太吵,或者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会来这里待一会儿。”
许念环顾四周,能想象出顾言深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早逝的沈家姐,当年在这里与友人品茗弹琴、暂时逃离家族琐碎的画面。这里沉淀着一种与顾言深平日所处的商业帝国截然不同的、宁静而文艺的气息,或许,也是他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带我来这里,是……”许念轻声问。
顾言深转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眼里:“想让你看看,我不只是顾氏的总裁,不只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或者能在仓库里跟人拼命的顾言深。”他顿了顿,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坦诚,“也想让你知道,我也有需要安静、需要独处、甚至……需要逃避的时候。而这里,是少数能让我感到平静的地方之一。”
他拉起她的手,走到那架钢琴前,掀开琴盖,露出保养得极好、黑白分明的琴键。“我母亲教我弹过一点,很久没碰了。”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似乎有些犹豫。
许念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光环和盔甲,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分享内心隐秘世界的真诚。这比任何华丽的告白或昂贵的礼物,都更让她心动。
“我想听。”她轻声,带着鼓励。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深吸口气,修长的手指落下。生疏的、断断续续的琴音流淌出来,是一首极其简单的、旋律舒缓的古典品。他弹得并不流畅,偶尔还会按错键,但他很认真,侧脸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许念站在他身旁,听着那并不完美却充满真诚的琴声,看着这个在外人眼中高不可攀、冷酷强大的男人,此刻为了她,弹奏着生疏的童年旋律。一种酸涩而饱满的情绪涨满了她的胸腔,温暖得几乎要溢出来。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失去母亲、在复杂家族中艰难成长、不得不早早戴上冰冷面具的男孩,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一块柔软而孤独的净土。
一曲终了,琴音袅袅散去。顾言深似乎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弹得不好,手生了。
“很好听。”许念由衷地,眼眶有些发热。她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谢谢你,言深。谢谢你能让我看到这样的你。”
顾言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覆盖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握住。两人都没有再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钢琴前,任由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融在铺着老旧木地板的光斑里。
这一刻,没有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恩怨,只有一室静谧,一段生涩的琴音,和一个彼此交付更深层自我的瞬间。他们的感情,在经历了暴风骤雨的冲刷和烈火淬炼后,于这样平淡温暖的日常深处,沉淀出了更厚重、更通透的质地。
窗外,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时光温柔的叹息。而室内,两颗曾经各自带着伤痕、如今紧紧依倌心,在无声的交流中,确认了更深的归属与安宁。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的静谧与懂得,已足够赋予他们携手前孝无惧任何挑战的底气。心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愈发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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