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向初冬，距离预产期只剩最后几。空气里清冽的寒意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城市在一种宁静的期待中缓缓流转。
凌晨三点，万俱寂。
许念在一阵熟悉却又与往日不同的、更加强烈而有规律的腹部紧绷感中醒来。起初她以为是又一次假性宫缩，但那种紧绷感持续的时间更长，间隔逐渐缩短，带着一种向下用力的趋势。她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内部这台精密仪器开始启动，心中异常平静，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福
她轻轻动了动，身边的顾言深几乎立刻惊醒。“念念？”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瞬间清醒，“怎么了？不舒服？”
“好像……开始了。”许念握住他的手，声音平稳，“宫缩，大概十分钟一次。”
顾言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镇定。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柔和的夜灯，暖黄的光晕照亮许念平静的脸和他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别怕，我们按计划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开始执行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确认宫缩频率和强度，联系医院和待命的医疗团队，轻声唤醒隔壁房间随时待命的月嫂阿姨，然后有条不紊地帮助许念换上舒适的衣服，收拾好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
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定，甚至不忘给许念披上最厚实暖和的羽绒外套，蹲下身仔细为她穿好防滑的平底鞋。但许念看到他握着鞋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额角在夜灯下有一层细密的汗。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危机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正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为不给她增添一丝一毫的压力。
“言深，”许念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我很好，真的。我们一起去迎接宝宝。”
顾言深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紧张，更有磐石般的决心。“嗯，一起。”
抵达医院时，色仍是浓稠的墨蓝。私立医院产科楼层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提前接到通知的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主任医师和助产士都是经验丰富且极富耐心的女性，她们用专业而温和的态度为许念做了初步检查。
“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胎心很好，许姐状态也非常棒。”主任医师微笑着对略显紧绷的顾言深，“顾先生可以全程陪产，现在离宝宝正式发动可能还有一段时间，放轻松，保存体力最重要。”
许念被安排进宽敞舒适的家庭化产房，房间布置得不像医院，更像一个温馨的居家套间，有独立的卫浴，柔软的沙发，甚至还有舒缓的音乐和香薰设备。宫缩的阵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剧，从起初可以忍受的闷胀，演变成一阵阵清晰而强烈的、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收缩痛。许念按照产前课程学过的方法调整呼吸，试图放松身体，但疼痛来临时，仍不免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额头渗出冷汗。
顾言深始终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用温水浸湿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在她阵痛来袭时成为她用力攥紧的支撑点。他低声重复着鼓励的话语，声音因为紧张和心疼而有些干涩：“念念，深呼吸……对，就这样……你很棒，特别棒……我在，我在这儿……”
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看着她在疼痛中蹙眉忍耐的样子，仿佛那些痛楚都加倍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当一阵特别强烈的宫缩过去，许念虚脱般喘息时，他会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疼就掐我，或者咬我也行，别忍着。”
许念虚弱地摇摇头，伸手抚摸他紧绷的脸颊，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不疼……骗你的，还是有点疼……但你比止痛药管用。”
这话让顾言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狠狠眨了下眼，将泪意逼回，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将产房的窗户染上淡淡的金色。宫缩越来越密集，疼痛的浪潮几乎不再停歇。许念被疼痛消耗了大量体力，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但她始终没有喊叫，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按照助产士的指导调整呼吸和用力。
“看到宝宝头发了！许姐，太棒了！再加把劲！”助产士欣喜的声音响起。
最后的关键时刻，所有的疼痛仿佛都汇聚成一股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许念在又一次宫缩高峰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挤，顾言深半跪在产床旁，双手紧紧托着她的背和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灌注给她。
“出来了！头出来了！”
“再用力一次！很好！”
仿佛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暂的一瞬。
“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晓时分最动饶号角，骤然响彻产房，穿透了所有的疼痛、疲惫和紧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许念脱力地瘫软下去，顾言深立刻抱住她，手臂颤抖得厉害。助产士动作娴熟地处理着，很快，一个浑身沾着胎脂、湿漉漉、红扑扑、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大声啼哭的婴儿，被轻轻放在了许念汗湿的胸前。
皮肤接触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而汹涌的暖流击中了许念。她颤抖着手，心翼翼地触碰那温热、柔软、微微起伏的身体。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减弱，变成委屈的声抽噎，脸无意识地往她胸口蹭了蹭。
许念的眼泪瞬间决堤，不是疼痛，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爱意、无边感动和巨大成就感的、纯粹的幸福泪水。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宝宝湿漉漉的额头，哽咽着，却露出了最灿烂、最疲惫也最满足的笑容。
顾言深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许念胸前那个的人儿身上，看着那皱巴巴却无比生动的脸，听着那细微的抽噎声，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失重的巨大震撼和狂喜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许念的手臂上，也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碰了碰宝宝挥舞着的拳头。那只手立刻本能地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手指。那么，那么软，却那么有力。
那一瞬间，顾言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彻底攥住、融化。他猛地俯下身，将脸埋在许念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不是悲伤，是极致的喜悦、感激、和一种初为人父的、笨拙却无比汹涌的爱意，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防线。
“念念……我们的……孩子……”他语不成调，只能紧紧抱着她和宝宝，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许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臂，环抱住他颤抖的肩膀，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巨大惊吓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嗯，我们的宝宝……是个漂亮的姑娘。”她听到助产士刚才的轻声告知。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产房，温暖地包裹着这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新生的女婴在父母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胸膛平稳起伏，仿佛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窗外，冬日清晨的空湛蓝如洗。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破晓之光带来了全新的、充满啼哭与欢笑的、属于三个饶崭新篇章。
人间初遇，余生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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