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些。
顾言深和许念抵达这座城市时,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梧桐叶和旧建筑的气息——这是上海特有的、混合了历史与现代的味道。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永福路的一栋老洋房。顾言深通过顾家在沪上的旧关系网,辗转找到了周茂才的后人。接电话的是周老的孙女周婉,一位三十出头的大学历史系讲师。
“祖父确实留下过一扇屏风。”周婉在电话里确认,“他1967年去世前,特意交代我父亲要好好保管,‘将来会有人来取’。但我们一直不知道等的是谁。”
老洋房藏在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暗红色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铸铁的院门已经锈蚀,但门牌号还清晰可见——永福路67号。
来开门的是周婉本人。她穿着素色的棉麻连衣裙,戴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婉知性。
“顾先生,许女士,请进。”她的普通话带着轻柔的沪语尾音,“祖父的收藏室在二楼,那扇屏风一直在那里。”
洋房内部保持着上世纪中叶的样貌。深色的木地板,雕花的楼梯扶手,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滴答作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
二楼的收藏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立着一个深色的红木柜,柜前用绒布覆盖着一件高大的物品。
周婉轻轻掀开绒布。
许念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扇明代金漆屏风,与她修复的那件残件、与莫罗宅邸的九扇,纹样、工艺、尺寸完全一致。金漆的光泽因为岁月而变得温润内敛,但保存状况出乎意料地好,只有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
“祖父1963年把它从储藏室取出来,请人做了简单的维护。”周婉轻声,“他,这东西不能一直封在箱子里,得让它‘透透气’。但也不宜频繁移动,所以就一直放在这个房间。”
许念戴上手套,走近细看。她先看边缘的榫卯结构——与巴黎那套的工艺特征吻合。再看金漆的成色和贴箔手法——是典型的明代中后期官坊风格。最后,她蹲下身,检查左下角的木胎。
就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她发现了。
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花纹,而是一个字——“许”。字迹很淡,刻得也很匆忙,但确实存在。
“这是我曾祖父的标记。”许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自己经手的重要器物上,有时会留下这样的记号。这个‘许’字,和他留在‘念心坊’老工具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顾言深轻轻按住她的肩。
周婉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祖父留下的,是要和屏风一起交给来取它的人。”
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完整。许念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封短信,和一张老照片。
信是周茂才1965年写的:
致未来取屏风的朋友:
此扇屏风,系挚友杜明远兄于民国三十七年秋托付于我。明远兄言,此物本属一套,因故拆分,嘱我代为保管,待适当时机,交还许清远先生或其后人。
然时运多舛,与清远兄音信断绝久矣。今我年事已高,恐难亲见物归原主之日,故留此书,以明原委。
屏风右下木胎赢许’字暗记,乃清远兄手刻,可为凭证。
愿此物终得其所,亦盼老友泉下心安。
周茂才 手书
一九六五年十月
照片是1948年在上海拍的。照片上,年轻的周茂才和杜明远并肩站在一扇屏风前——正是眼前这一扇。杜明远的手搭在屏风边缘,表情严肃;周茂才则面带微笑,眼神温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与明远兄摄于舍下,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彼时他即将南行,将此物托付于我,曰‘此非我物,暂存而已。待太平之日,当归原主’。”
许念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杜明远的脸。这个被她曾祖父“误会”了半生的人,这个默默守护了秘密这么多年的人。
“周姐,”她抬起头,眼睛湿润,“谢谢您家三代饶守护。这扇屏风……我们现在可以带走吗?”
周婉微笑着点头:“当然。祖父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们。他过,屏风有灵,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她顿了顿,又:“其实这些年,偶尔会有古董商来问这扇屏风,出价很高。但我们始终记得祖父的话——‘这不是我们的东西,只是代为保管’。现在,它该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了。”
离开周家老洋房时,雨已经停了。弄堂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梧桐树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的水花。
顾言深联系了专业的文物运输公司,屏风将被妥善包装,先运回北京的工作室,待巴黎的修复工作完成后,再一起为完整的展览做准备。
回酒店的路上,许念一直很安静。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上海街景——老洋房与摩大楼交错,穿着旗袍的老人和时尚的年轻人并行,这座城市就像那套屏风一样,承载着层层叠叠的时间痕迹。
“在想什么?”顾言深握住她的手。
“在想缘分的奇妙。”许念轻声,“一扇屏风,1948年从许家到杜家,再到周家,然后在上海这栋老洋房里静静等待了七十多年。而今,我们找到了它。就好像……它一直在等我们。”
顾言深点头:“杜明远先生当年的安排很周密。三处存放地:巴黎、上海、新加坡,互为备份,又互不知晓全貌。这样即使一处出现问题,也不会影响整体。”
“可我们现在只找到了两处。”许念,“北京一扇,巴黎九扇,上海一扇——还有一扇在新加坡。杜景明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顾言深的手机响了。
是杜景明从新加坡打来的视频电话。
画面里的杜景明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顾先生,许女士,我这边有重大进展。我找到了那位陈姓藏家的后人!”
背景是一间中式风格的书房,杜景明将摄像头转向坐在红木椅上的老人。
“这位是陈启文先生,新加坡‘蕴古斋’的创始人。他的父亲陈世安先生,就是当年接收最后一扇屏风的人。”
陈启文看起来八十多岁,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他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中文:“杜先生找到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扇屏风在我家已经放了快七十年,父亲临终前,这是朋友的托付之物,不能卖,也不能丢,要等有人来取。”
“陈老先生,”许念凑近手机屏幕,“您父亲有没有过,托付屏风的人是谁?”
“过,当然过。”陈启文从书桌上拿起一本老旧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是杜明远先生。1950年,杜先生来新加坡时带过来的。他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留在国内。他请我父亲代为保管,将来会有人持信物来取。”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世安和杜明远,两人站在一扇屏风前合影——同样的纹样,同样的金漆光泽。
“信物?”顾言深敏锐地问,“什么信物?”
“是一枚印章。”陈启文,“杜先生留下一枚鸡血石私章,将来持此印章来的人,才是屏风真正要交付的对象。那枚印章我父亲一直保存着,后来传给了我。”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暗红色的鸡血石印章,印钮雕刻成瑞兽造型。
许念的心跳加快了。她从随身包里取出手机,快速翻找照片——那是她整理曾祖父遗物时拍的,其中有一张是许清远和杜明远的合影,照片背后有杜明远的题字和钤印。
她把照片放大,印章的细节清晰可见。
“就是这个。”她几乎要喊出来,“杜明远先生的私章,和许家老照片上钤盖的一模一样!”
视频那头的陈启文笑了:“看来,你们就是屏风要等的人了。杜先生当年,持印者需知三件事:屏风原为十二扇,此为第三扇;原主姓许;此物离散非永别。”
句句吻合。
“陈老先生,”许念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正在筹备一场展览,希望让分散七十多年的十二扇屏风重新团聚。您愿意……让这最后一扇屏风参加展览吗?”
陈启文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父亲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屏风在新加坡的这七十年,我们陈家只是守护者,现在,它该回家了。”
挂断视频后,车内久久安静。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上海的街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车流缓缓移动,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十二扇,都找到了。”顾言深轻声。
“嗯。”许念靠在他肩上,“巴黎九扇,北京一扇,上海一扇,新加坡一扇——七十多年的离散,终于要结束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莫罗先生发来的消息:“许,第三扇屏风的漆层修复已完成第一阶段。你什么时候回巴黎?我们该讨论展览的具体事宜了。”
许念回复:“三后。另外两扇屏风的下落都已确认,十二扇全部找到了。”
莫罗很快回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接着是一行字:“这真是个奇迹。不,这不是奇迹——这是承诺的力量。跨越三代人、连接三大洲的承诺。”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这座见证过太多离别与重逢的城市,今夜又见证了一个承诺的兑现。
但就在许念和顾言深的车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时,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放下了望远镜。
他拨通电话,声音低沉:“确认了,他们从周家老洋房带走了那扇屏风。是的,就是那套明代金漆屏风中的一扇。另外两扇的下落也已经摸清。”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指令。
男茹头:“明白。等十二扇屏风全部聚集时再动手。一套完整的明代宫廷屏风,在拍卖市场上的价格……足够我们下半辈子了。”
他挂断电话,发动汽车,缓缓汇入车流。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而一场针对这套珍贵屏风的阴谋,如同暗处的潮水,正悄然涌动。
十二扇屏风的重聚之路,还剩下最后一程。
但守护与争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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