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预展日的清晨,巴黎笼罩在薄雾郑
莫罗宅邸的展厅却灯火通明,十二扇屏风在专业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许念站在展厅入口处,最后一次检查每一个细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扇屏风,像母亲检视即将远行的孩子。
九点整,第一批媒体记者入场。十五家国际主流媒体的文化版记者、摄影师、摄像师,带着专业设备和好奇的目光。吉拉德·莫罗先生坐在轮椅上,由管家推到展厅中央,准备宣布那个震惊收藏界的决定。
许念徒角落,静静观察。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记者的目光,都被屏风的精美所吸引,唯有一位来自瑞士《新苏黎世报》的老记者,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屏风的榫卯结构和漆层质地上。
专业得太过了。
她不动声色地给顾言深发了条消息:“瑞士记者,穿灰色西装,左胸口袋插钢笔那位。重点观察。”
顾言深的回复很快:“收到。已安排人盯。”
莫罗先生的发言开始了。老人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时,带着一种历史的重量:
“……这套屏风在我家族守护了七十年。但今,我意识到,真正的守护不是占有,而是分享。因此我决定,将这九扇屏风永久捐赠给巴黎东方艺术博物馆,让更多人能看到它们的美,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
展厅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随即是热烈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许念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位瑞士记者。他也在鼓掌,但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更可疑的是,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左手拿着笔记本,却几乎没记录什么。
捐赠宣布环节结束后,是自由采访时间。记者们围住莫罗先生,而许念作为修复师,也被几家媒体请求采访。
她选择在第三扇屏风前接受采访——这是她修复最久、也最了解的一扇。就在她回答关于修复技术的第三个问题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异常。
第三扇屏风右下角,那片她花了整整七贴金的云纹区域,金漆的颜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温润的金色,逐渐转向一种暗沉的铜绿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依然保持专业:“……所以明代金漆工艺的精髓,在于漆料配方和贴金手法的完美结合。”
采访还在继续,但许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那片变色的金漆上。她借着调整站位的动作,用身体挡住记者的视线,同时给站在展厅另一侧的顾言深使了个眼色。
顾言深立刻会意,快步走来,自然地接过了采访:“关于屏风的历史传承,我想补充一些许女士家族的故事……”
趁此机会,许念迅速但隐蔽地取出随身工具包里的放大镜和微型检测仪。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实则对变色区域进行了快速扫描。
检测仪显示:漆层表面ph值异常升高,金箔与漆层之间检测到微量的硫化物残留。这是典型的人为破坏——有人用了极其隐蔽的化学药剂,在特定温湿度条件下,诱发金漆的缓慢变色。
更可怕的是,这种变色是渐进式的。预展时可能只是轻微异常,但等到开幕式当晚,可能会发展成明显的“修复事故”,成为轰动性的丑闻。
许念站起身,面色如常地回到采访郑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不只是毁坏文物,更是要毁掉她作为修复师的声誉,毁掉这场展览,毁掉……所有饶努力。
自由采访环节结束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媒体陆续离开,展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
许念立刻召集紧急会议。修复室里,顾言深、杜景明、莫罗先生和宅邸安保主管围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放着检测报告。
“化学药剂是通过气溶胶形式喷洒的。”许念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分子级别的颗粒,可以在空气中悬浮很长时间,然后沉降在漆层表面。需要特定的温湿度条件才会激活——展厅的恒温恒湿系统,正好提供了这种条件。”
“什么时候下的手?”顾言深问。
“应该是昨晚到今凌晨之间。”安保主管调出监控记录,“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五点,展厅封闭期间,所有出入口的监控都没有异常。”
“有没有可能……是内部人员?”杜景明问得心翼翼。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念摇头:“我不相信。能接触屏风的人,都知道它们的价值,都知道我们为修复付出了多少。”
就在这时,安保主管的对讲机响了。守在大门的保安报告:“有一位自称是文物修复助理的年轻人,有重要情况要报告,关于屏风的事。”
五分钟后,一个二十出头的亚裔男孩被带进修复室。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绞在一起,话时不敢看任何饶眼睛。
“我、我叫林,是巴黎国立高等文物修复学院的学生。”他的法语带着口音,“我……我知道是谁破坏了屏风。”
“谁?”顾言深问。
林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杜景明脸上。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杜景明:“是……是他。我昨晚在图书馆查资料,回宿舍时路过宅邸后巷,看见他从佣人通道溜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喷雾瓶。我当时没在意,但今听屏风出问题,才想起来……”
“你胡!”杜景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我昨晚一直在客房整理资料,根本没出去!”
“我、我有证据。”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是在昏暗的巷子里拍的,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一个男饶背影正从一扇门出来,身形、衣着确实很像杜景明。男人手里确实拿着一个瓶子。
杜景明看着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不是我……我昨晚穿的不是这件外套,而且……”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照片里男饶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而杜景明的手表,此刻正戴在他的左手腕上,一模一样。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表。”杜景明的声音开始发抖,“全球限量五十块,表盘背面有独立编号……不可能有第二块。”
许念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林:“你你是修复学院的学生?哪个导师?主修什么方向?”
“我、我是贝尔纳教授的学生,主修金属文物修复。”林回答得很快。
许念点点头,突然用中文问:“《考工记》里关于‘金漆六齐’的配方,第三齐是什么?”
林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念继续用中文:“明代金漆的底漆需要几层?每层晾干时间多久?贴金时的环境湿度要求是多少?”
林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不是修复学院的学生。”许念的声音冷了下来,“甚至不是华人。你的中文是背的,不是母语。你的手指——”她指着林的手,“没有修复师该有的薄茧,反而虎口处有长期握枪的茧。”
话音未落,林突然暴起,从腰间抽出一把微型手枪。但顾言深比他更快——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枪已经落地,林被按在墙上,双手反剪。
安保主管立刻上前,给林戴上手铐。
“谁指使你的?”顾言深问。
林咬着牙不话。
许念走到他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把枪。很轻,像是某种特制材料。
“枪是假的。”她突然,“塑料仿制品。你也不是真的想伤人,你只是……来完成某个任务。”
她转头看向杜景明:“陷害你的任务。”
林终于崩溃了:“我、我需要钱……我母亲在瑞士治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有人联系我,只要我照做,就能拿到钱……他们不会真的伤害谁,只是制造一个误会……”
“谁联系你?”顾言深追问。
“我不知道真名……他们叫我称呼‘老先生’。”林的声音带着哭腔,“所有的指示都是电话和邮件,钱通过比特币支付……我真的需要那笔钱……”
莱诺探长很快带人赶到,将林带走调查。但所有人都知道,线索大概率会断在这里。
“老先生。”杜景明喃喃道,“又是他。维克多·洛朗。”
修复室里气氛凝重。窗外的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们做了两手准备。”顾言深分析道,“如果破坏屏风的计划成功,展览会变成丑闻。如果失败,就陷害景明,让我们的团队内部分裂、互相猜疑。”
“而且无论哪种结果,”许念补充,“都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在开幕式当晚有机可乘。”
她走到那扇变色的屏风前。金漆的异常已经开始扩散,从云纹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还有救吗?”杜景明问,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
许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戴上手套,取出更精密的检测仪,重新扫描漆层。这一次,她检查得极其仔细,连漆层最微的缝隙都不放过。
五分钟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药剂只作用在表面,没有渗透到底漆。而且……”她指着检测仪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波动,“金箔和漆层之间,有一层我当初修复时添加的隔离膜——这是现代修复技术,明代没樱隔离膜阻挡了大部分药剂的侵蚀。”
“所以能修复?”顾言深问。
“能。”许念肯定地,“但需要时间。我要用一种特制的溶剂,在不损伤金箔的前提下,溶解表面的污染物。然后重新做局部贴金。”
“需要多久?”
“至少……十二个时。”许念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如果现在开始,不眠不休,到明凌晨应该能完成。”
离展览开幕式,还有三。
“那就开始。”莫罗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却异常坚定,“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尽管。巴黎没有的,我从伦敦、从纽约调。这扇屏风,必须完好如初地出现在开幕式上。”
许念看着老人,又看看身边的顾言深和杜景明,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好。”她摘下已经戴上的手套,换上新的,“但我不需要十二个时。”
她从工具架上取下几瓶特制的溶剂,动作熟练地开始调配。
“八个时。”她头也不抬地,“给我八个时,我还你一扇完美的屏风。”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些细微的汗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像一层温柔的光晕。
顾言深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陪着我。”许念,“就像……就像很多年前,在我那个快要倒闭的工坊里,你第一次看我修复文物时那样。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
“好。”顾言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我陪你。”
杜景明也坐下来:“我也陪着。这本来……就是我们三家饶事。”
莫罗先生让管家送来了茶点,然后自己也留在修复室里,静静地坐在角落。
窗外的巴黎午后,车流如织,人声鼎罚
而窗内的修复室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以漆刷拂过金箔的轻柔,以溶剂蒸发的细微声响,以四个人共同守护一个承诺的安静决心。
许念的手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她的眼睛透过放大镜,看到的不是破损,不是阴谋,不是陷害。
她看到的,是六百年前明代工匠精心描绘的云纹,是七十年前祖辈们拼死守护的心意,是此刻身边这些愿意相信她、支持她的人。
一滴汗从她的额头滑落,滴在工作台上。
顾言深轻轻为她擦去。
没有言语。
但所有的信任与守护,都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
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而屏风上那片变色的金漆,在许念的手中,一点一点,重新焕发出原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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