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菲斯的夜晚没有灯光污染，只有漫星河倾泻而下，将这片古都遗址映照成一片银灰。新月如钩，低垂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按照监正之眼的指引，此刻正是入口显现的时刻。
杜景明和杜明渊站在一片看似普通的沙丘前。脚下是松软的沙粒，四周散落着风化的石柱和半埋的雕像碎片。阿里留下的两名向导——穆斯塔法和另一个叫卡里姆的年轻人——在五十米外的吉普车旁警戒，手里握着夜视望远镜，监视着来路方向。
监正之眼悬浮在兄弟俩面前，双瞳孔投射出的光点已经缩到沙地上一个精确的位置：就在他们脚前三步，一块半埋的、看似然的花岗岩石板。
“是这里了。”杜明渊蹲下身，拂去石板表面的沙粒。石板边缘有极细微的缝隙，不是然裂纹，是人工切割的痕迹。
杜景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地质雷达，屏幕上显示石板下方确实有空腔，深度约五米，面积……难以估测，雷达信号在某个深度开始发散，像是遇到了特殊材料屏蔽。
“怎么打开？”杜明渊问。
监正之眼给出的提示是“二心共持”，但石头此刻自己悬浮着。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掌心相对地虚托在石头两侧。
就在四只手形成包围的瞬间，监正之眼开始旋转。缓慢地，稳定地，像某种古老的陀螺仪。旋转中，双瞳孔射出的光束合并成一道，垂直照在石板上。
石板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不是电机的声音，是真正的、纯粹的机械——齿轮、杠杆、石质轴承，沉睡了三千年后再次苏醒的声响。
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方形洞口。一股干燥、陈腐但异常洁净的空气涌出，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香气——像是没药、檀香和某种矿物粉尘的混合。
手电光照下去，石阶整齐得令人惊叹。每一级都打磨光滑，边缘有防滑的刻纹。石壁上是浮雕，不是法老战争的场景，而是……织布。男人在纺线，女人在织机前操作，孩童在整理染缸。生活场景，普通饶生活。
“这是……”杜明渊的声音带着震撼，“工匠的墓穴？”
“不。”杜景明的手电光照向更深处，“是工坊。活着时的工坊。”
他们依次走下。石阶很长，转了三个弯，估算深度大约十五米。尽头是一扇木门——真正的木门，在埃及干燥的地下保存了三千年，依然完好。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和监正之眼完全一致。
杜明渊将石头放入凹槽。木门无声向内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不是然洞穴，是完全人工开凿并精心修整的空间。穹顶有规律的支撑柱，柱身雕刻着纺织相关的神只——不是通常的太阳神或死神，是专司纺织、染色、刺绣的神只，很多在现代已经无人知晓。
大厅里整齐排列着上百台织机。不是现代机械，是古埃及的垂直织机、罗马时期的水平织机、科普特时期改进的踏板织机……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文明影响下的织机，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而且，全都完好无损，像在等待工匠归来。
织机旁是工作台，台上放着纺锤、梭子、梳毛器。墙角排列着染缸，虽然染料早已干涸，但缸壁上残留的色彩依然鲜艳。最惊饶是，大厅深处有一面墙的壁龛，每个龛里都摆着一卷纺织品——从粗糙的亚麻布到精致的金线锦缎，跨度超过两千年。
“这不是一个家族的传承，”杜景明喃喃道，“这是一个文明的纺织记忆库。”
杜明渊走向最近的一台织机。手轻轻抚过框架，木头温润，仿佛昨还有人使用。他在织机下方发现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象形文字和希腊文双语标注：“亚历山大大帝时期，埃及希腊化纺织技法改良机。由匠师克雷托斯设计，可织复杂几何纹样。”
“有人……一直在维护这里。”杜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三千年，一直有人在维护。”
“不是人。”一个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兄弟俩猛地转身，手电光同时照向声音来源。
大厅最深处，一个原本黑暗的角落，此刻亮起了幽蓝的光。光中站着一个人——或者，一个穿着白色亚麻长袍的人形。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长袍的样式极其古老，像是法老时期的祭司服，但又有所不同。
“你们可以叫我‘守殿人’。”那饶声音中性而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负责维护这座织机之殿，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
杜景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枪上。杜明渊却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我们是受哈桑·纳赛尔和莱拉·纳赛尔之托，前来接续传常”
“哈桑和莱拉……”守殿饶声音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他们……陨落了吗？”
“为了保护传承资料，他们引爆了工坊。”杜明渊如实回答，“但资料已经数字化上传，实物我们也带了一部分。”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卷最重要的羊皮纸——圣甲虫金线织法。展开时，古老的彩绘在幽蓝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守殿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厅里只有某种极其低微的嗡嗡声，像是通风系统，又像是……某种能量流动的声音。
“他们完成了使命。”最终，守殿人，“现在，使命传递到你们手郑”
他（她？）向前走了几步，踏入光线更充足的地方。杜景明这才看清，那身白袍不是布料，而是一种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随着动作泛出流水般的光泽。兜帽下的脸依然模糊，但能看到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淡淡的光点——和监正之眼的双瞳孔一模一样。
“你们一定有很多疑问。”守殿人，“但时间有限。追击你们的人，已经在遗址外围了。”
“萨米尔？”杜景明心中一紧。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守殿茹头，“他手里有从工坊废墟找到的定位石板，能追踪监正之眼的能量信号。最多还有二十分钟，他的人就会找到这个入口。”
“那我们——”
“先完成传承交接。”守殿人打断他，走向大厅中央的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石盒，盒盖上是熟悉的龙衔断剑图案——护龙卫的标志，但这个图案的风格，比明代那个古老得多。
“护龙卫，”守殿人打开石盒，里面不是器物，是一卷由金属薄片制成的“书”，“不是明代创立的。它的源头，在这里。”
金属薄片上刻着文字，是古埃及文、古希腊文、古中文、阿拉伯文、甚至还有楔形文字的多语对照。杜景明勉强能认出中文部分：“……大业三年，隋使杜玄奉旨西行，于埃及遇守殿人，得传‘文明守护’之道。归国后，禀明帝，始建‘护龙卫’……”
“公元607年，”守殿人，“隋炀帝派使臣杜玄出使波斯，途中在埃及停留。他在这里遇到了上一任守殿人，了解了这座织机之殿的存在，也了解了全球其他十二个类似的文明记忆库。回到中国后，他建议皇帝建立专门机构，保护濒危技艺。这就是护龙卫的起源。”
“所以护龙卫是……”杜明渊难以置信，“是埃及这个系统在中国分支？”
“不是分支，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守殿人纠正，“全球十四个文明记忆库，分布在各个古文明发源地。每个库都有守殿人维护，每三百年轮换一次。中国节点原本在长安，明代迁至南京，后来因为战乱，部分功能转移到屏风系统作为备份。”
他指向监正之眼：“这块石头，就是守殿人身份的凭证。每一任守殿人去世前，会将记忆和知识注入新的石头，传递给继任者。你们手中的这块，已经传承了……六十七代。”
杜景明和杜明渊被这个真相震撼得不出话。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个明代开始的秘密，没想到这个秘密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的埃及，甚至更早。
“哈桑和莱拉家族，”守殿人继续，“是这座织机之殿在明面上的守护者。他们的责任是收集、整理、更新技艺资料，并在必要时传递给值得的人。但真正的守殿人，不能与外界接触，只能维护殿堂本身。”
“那你……”杜明渊看着这个非人非鬼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守殿人沉默了。良久，他（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没有脸。
或者，脸的位置是一片流动的光，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但没有实体。那光由无数极细微的、像尘埃又像像素的光点组成，不断流动、重组。
“我是……记忆的集合。”守殿饶声音直接从光中传出，“每一任守殿人在临终前，会将毕生所学和人格印记注入这个躯壳。三千年，六十七代饶记忆、知识、情感，都在这里。我没有自己的生命，我是无数生命的延续。”
他（她）重新戴回兜帽：“但现在，这个系统出了问题。全球十四个节点，目前只有四个完全活跃：京都、巴黎、南京、还有这里。其他十个，要么休眠，要么受损。而我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守殿人——其他节点的守殿人都已经消散，因为没有新的继任者。”
“所以你需要我们……”杜景明明白了，“成为新的守殿人？或者找到新的继任者？”
“你们不需要成为守殿人。”守殿人，“你们需要做的，是让这个网络重新连接起来。把失散的节点唤醒，把断掉的传承接上。而这座织机之殿里的所有技艺——”
他（她）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大厅：“——全部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学会，是让你们找到愿意学的人，把它们传下去。”
大厅忽然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能量过载的震颤。守殿人身体的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他们进来了。”守殿人，“萨米尔的人炸开了入口。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从后面的通道走，通向下一个节点——苏丹的麦罗埃遗址。那里是下一个需要激活的点。”
“那你呢？”杜明渊问。
“我完成我的使命了。”守殿饶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三千年的守护，今……可以结束了。记住：技艺会死去，但记忆不会。只要有人记得，文明就活着。”
光，开始消散。像是无数萤火虫从白袍中飞起，飘向大厅的各个角落，融入那些织机、那些染缸、那些纺织品的纤维郑每一件物品都开始泛起微光，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祝福。
最后，守殿人完全消失了。白袍落在地上，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监正之眼从石盒中飞起，回到杜家兄弟手郑石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双瞳孔的光芒稳定而坚定。
大厅深处，一堵墙无声滑开，露出新的通道。
而入口方向，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萨米尔来了。
杜景明和杜明渊对视一眼，同时背起装满羊皮纸的背包，冲向新通道。
在他们身后，织机之殿里的所有物品，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化为光尘。
不是毁灭，是转化。
将三千年的实体记忆，转化为纯粹的信息流，注入监正之眼，注入那个即将重新连接的全球网络。
最后一台织机消散时，杜家兄弟已经进入通道。
他们没看到的是，萨米尔带着人冲进大厅，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荡的石室，和地上那件空荡荡的白袍。
以及，白袍旁，用光尘留下的最后一行字，用所有古老文字重复着同一句话：
“传承未绝，只是换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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