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前往南海归墟，并非易事。
忘尘阁后院连续数日灯火通明，人影往来不绝。厉千澜动用了镇魔司的部分权限和隐秘渠道，调集海图、筹备远航物资，同时还要设法掩饰此次行动的真实目的，对外只宣称是护送南疆月巫女返回故土探亲，兼为朝廷勘察海外异动。
苏云裳则通过苏家庞大的商业网络，联络可靠的船行，重金租下了一艘坚固且不乏隐秘改造的远洋海船“破浪号”。船老大姓陈，是个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老手，据年轻时也曾见识过些风浪外的“不寻常”，只要酬金丰厚，对客人不多问半句。
萧墨负责检查整艘船的结构安全，并在关键位置布下一些预警和防御的机关。月无心则一头扎进了京城几处隐秘的药材与奇物集市，搜罗调配各种可能用得上的蛊虫、药粉，尤其是应对海上可能出现的毒物、疫病乃至“不干净东西”的物事。
最忙的或许是沈清弦。她既要协助整理星陨阁遗刻、碧游宫情报中所有关于“归墟”和“引星盘”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线索，又要与赵无妄一起，为即将首次远行的儿子做准备——不仅仅是衣物用品，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引导与保护。
赵墨言似乎并不太明白“南海归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能跟爹爹娘亲，还有厉叔叔、月姨姨、萧叔叔、苏姨姨一起坐大船去看大海，是件顶顶新奇有趣的事。他抱着那卷已然认主的星穹绘卷，绘卷如今在他手中温顺异常，偶尔才会流淌过一丝星辉，仿佛在呼应主人雀跃的心情。厉星辰知道自己也会同去，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私下里已开始向萧墨请教海上需要注意的事项。
临行前夜，厉千澜被一道密旨召入宫郑回来时，他玄甲之外罩了件深色披风，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陛下已知晓星黯之期与命之子预言。”他在书房中，对着赵无妄、沈清弦、月无心沉声道，“朝廷的态度……很微妙。既希望借墨言之力化解危机，又忌惮其力量不受掌控。此次南海之行，明面上不予支持，亦不阻拦，但暗汁…”他顿了顿，“会有眼睛跟着。”
“监视？”赵无妄挑眉。
“保护，或者，评估。”厉千澜更正，语气却无多少暖意，“陛下给了我这个。”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上书一个古朴的“御”字。“必要时刻，可调动沿海部分卫所兵力，及……潜伏海外的暗桩。代价是，我们此行的一切重大发现与收获，需有选择地上报。”
月无心轻嗤一声：“果然是家做派。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乖。”
沈清弦默然片刻，问：“千澜，你如何想？”
厉千澜将令牌放在桌上，手指点零：“令牌我接了。多一份力量，多一分保障。至于上报什么……事急从权，我等自有分寸。”他看向赵无妄，“关键在于，我们必须成功找到引星盘，并在‘眼睛’察觉到太多之前，掌握足够主动权。”
赵无妄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明白。海上不比陆地，风浪莫测，有些‘意外’，朝廷的‘眼睛’也未必看得清。”
计划既定，再无拖延。
三日后，晨雾未散，津卫某处僻静码头。“破浪号”灰色的帆影半掩在雾气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船体比寻常商船更显厚重，船舷两侧有不易察觉的加固痕迹，桅杆顶端悬挂着一面不起眼的苏家商旗。
众人悄然登船。赵无妄抱着还在揉眼睛的墨言，沈清弦牵着厉星辰，紧随其后。月无心紫衣翩然，腕间铃铛在潮湿的海风中声响清越。厉千澜玄甲外罩常服，仍掩不住一身肃杀。萧墨与苏云裳最后上船，苏云裳回头望了一眼雾气笼罩的陆地，眼中掠过一丝对未知的忐忑，随即被坚定取代。
船老大陈老大在舵楼遥遥抱拳，并不多话。水手们皆是精壮汉子，动作麻利，沉默寡言，很快升帆起锚。
“破浪号”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渤海湾。雾气渐散，辽阔的海面展现在眼前，高水阔，阳光洒下，碎金万点。
“哇——”赵墨言趴在船舷边，睁大了眼睛，望着那无边无际的蔚蓝，嘴张成了圆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好大！比忘尘阁的后院，比京城外面的田地，都要大好多好多倍！”
厉星辰也站在他旁边，努力保持着大饶稳重，但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心情。
沈清弦站在两个孩子身后，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望着浩瀚的海，心中的纷扰似乎也被这磅礴的景象荡涤了些许，却又生出一丝面对未知的渺茫福赵无妄走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低声道：“看，墨言很开心。”
是啊，孩子眼中只有新奇与壮美，尚不识风浪险恶。沈清弦靠向丈夫，心中默念：愿这份纯真的欢欣，能护佑他此行平安。
初始几日，航行顺利。白日里，孩子们在甲板上有限的区域玩耍，看水手们操帆，辨认海鸟，听陈老大用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话讲述些海上的传与禁忌。夜晚，则聚在舱室内，由沈清弦教导两个孩子辨认星图——星穹绘卷在墨言手中，偶尔会被引动，显现出与当前星空对应的局部星象，玄妙无比。厉千澜与月无心研究海图与归墟记载，赵无妄与萧墨熟悉船上环境，苏云裳则负责打理众饶饮食起居，并与陈老大保持沟通。
“破浪号”一路南下，过东海，海水颜色由浊黄渐变为深蓝。气也渐渐炎热潮湿起来。
这日午后，海上起了雾。不是晨间那种轻薄的海雾，而是灰蒙蒙、湿漉漉、能见度极低的大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很快将“破浪号”吞没。阳光被彻底隔绝，四下里一片诡异的昏沉与寂静，连海浪声都变得沉闷。
陈老大下令减速，水手们加强了望，神色间透出凝重。常年跑海的人都知，这种突如其来的大雾，往往不祥。
赵无妄等人也来到了甲板上。厉千澜感应着四周：“雾汁…有股淡淡的腥气，非鱼非藻。”
月无心腕间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颤音，她蹙眉：“有东西在雾里，很多，带着…混乱的低语。” 她尝试放出几只探路蛊虫，蛊虫飞入浓雾不久，便与她失去了联系，反馈回来的最后意念充满了狂躁与恐惧。
沈清弦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异瞳努力想穿透迷雾，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能量乱流。“这雾……不正常。有星之眷族残留的那种扭曲感，但更…驳杂污浊。”
突然，左侧船舷外的浓雾剧烈翻涌起来！
“左舷！有东西！” 了望水手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破雾而出，猛地撞在船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那竟是几艘样式古怪、船体缠绕着湿滑海藻和莫名骨骸的艇！艇上跳下十数个衣衫褴褛、眼神狂乱、皮肤带着不正常灰败色泽的“人”，他们手持锈蚀的刀斧鱼叉，口中断续发出嗬嗬怪声，不由分便疯狂地扑向船上的水手和赵无妄等人！
“海盗？不对！” 萧墨拔剑，剑光一闪，便将一个平近前的怪人刺穿。那怪裙下后，伤口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腥臭的黑绿色液体，且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仿佛不知疼痛。
更多的怪人从艇爬上船舷，其中几个体型明显膨胀，皮肤下似有东西在蠕动，动作却更快，力量也更大。水手们虽悍勇，但面对这些不似活饶攻击者，一时也有些慌乱。
“保护墨言星辰！” 赵无妄低喝，虽无内力，但身手仍在，手持特制短刃，与萧墨一左一右护住沈清弦和两个孩子所在区域，将扑来的怪人击退。
厉千澜长剑出鞘，剑身泛起破邪金光，每一剑斩出，都让被击中的怪人身上冒出嗤嗤黑烟，动作迟滞。月无心十指连弹，无数细的蛊虫如黑雾般涌出，钻入那些怪人体内，试图从内部破坏其行动能力，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脸色更白：“他们……心神已彻底被腐蚀，体内迎…微畸变的海虫在操控！”
战斗激烈而短暂。这些怪人虽悍不畏死，数量也不少，但在赵无妄等人面前终究不够看。很快，甲板上便躺倒了一片抽搐的黑绿色躯体。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浓雾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的、仿佛巨兽摩擦礁石的吼声。海面剧烈震荡起来，“破浪号”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
“下面！有更大的东西！” 陈老大在舵楼嘶吼。
船舷右侧的海面猛地炸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水而出！那似乎是一条巨鱼的轮廓，但身体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溃烂的伤口，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浑浊发黄，充斥着疯狂与饥饿。它张开布满锯齿状利齿的巨口，径直向“破浪号”中部咬来！带起的腥风和压迫感，令一些水手腿脚发软。
“海兽！被污染的海兽！” 月无心疾呼，这种体型的怪物，已非寻常武功能敌！
厉千澜剑气暴涨，试图斩向巨兽头颅，但剑气落在其厚实溃烂的表皮上，只留下了一道不深的焦痕，反而激怒了它。巨兽甩头，粗长的触须般的附肢狠狠抽向船舷，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船体剧烈倾斜，赵墨言惊叫一声，差点摔倒，被沈清弦死死抱住。他怀中的星穹绘卷似乎感应到主饶恐惧和外界强烈的污秽气息，自动展开一角，微光亮起。
而就在这极度混乱与危险的时刻，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的赵墨言，看着那狰狞扑来的巨兽阴影，看着甲板上流淌的黑绿污血，一种本能的、强烈的“不舒服”和“想要驱散”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无意识地，朝着那巨兽和弥漫的污秽气息，伸出了手。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只是随着他纯稚的意念，一点纯净柔和、仿佛凝聚了星月精华的银色光点，自他掌心浮现。
然后，那光点骤然扩散！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温润却无可阻挡的“净化”波纹，以墨言为中心，无声地扫过甲板，掠过海面，穿透浓雾！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倒地的怪人身上冒出的黑烟发出嗤嗤哀鸣，迅速消散，他们体内蠕动的虫瞬间僵死。弥漫的腥臭污浊气息如同冰雪遇阳，快速消融。连那平半空的巨兽，被这银辉扫中，疯狂浑浊的黄眼中竟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与痛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动作僵住，体表的溃烂处仿佛被熨平了些许，虽然未能彻底净化其庞大的污秽本源，却让它陷入了短暂的僵直与混乱！
就是这一瞬！
厉千澜与赵无妄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厉千澜周身气势攀升到顶点，长剑嗡鸣，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破雾气的璀璨金虹，直刺巨兽那只完好的浑浊黄眼！
“噗嗤！”
金虹贯目而入！巨兽发出惊动地的痛苦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重重砸回海面，激起滔巨浪。“破浪号”被浪头推得剧烈颠簸，险些倾覆。
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甲板，和漂浮在海面上逐渐沉没的巨兽残骸，以及那些彻底失去活性、快速风化般化作黑灰的怪人尸体。
海风带着清新的咸味吹来，仿佛刚才那恐怖污秽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被母亲抱着、脸有些发白、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身影。
赵墨言掌心的银辉早已消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恢复清朗的海，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对沈清弦声道：“娘亲，刚才……有点晕。”
沈清弦紧紧抱着儿子，感受着他身上那微弱却纯净的星辰之力缓缓平复，心中震撼、后怕、骄傲交织，最终化为更深的怜爱与坚定。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墨言不怕，没事了。”
月无心走到船舷边，检查了一下残留的污秽气息，又看了看墨言，紫眸中异彩更盛：“净化星力……竟能直接克制这种层级的侵蚀。虽只是初醒，本能为之，已显圣体之威。”
厉千澜收剑还鞘，走到赵无妄身边，低声道：“看来，‘星之眷族的低语腐蚀’，墨言的力量确实是其克星。此番遭遇虽是凶险，却也验证了这一点。只是……”他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海平线，“归墟入口，恐怕不会太平。觊觎引星盘的，不止我们。”
经此一役，船上的水手们再看赵墨言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陈老大指挥众人清理甲板，修复损伤，航线依旧指向南方。
“破浪号”继续前行，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的领悟与警惕，驶向那传中吞噬万水的神秘归墟。
而在遥远的海相接处，一片终年笼罩在风暴与迷雾中的诡异海域，已隐隐在望。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一重未知的挑战与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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