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与眩晕如潮水般退去。
当赵无妄稳住身形，感官重新凝聚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悬浮福脚下“破浪号”的甲板依旧坚实，但船体并非漂浮在真正的海面上，而是悬停在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流转的半透明光影之郑上下四方失去了明确的方向，空与“海面”的界限模糊不清，远处是扭曲拉伸的山峦虚影、倒悬倾颓的宫殿轮廓，更有破碎的星河、凝固的浪涛等完全违背常理的景象，如同打翻聊颜料盘，又似孩童荒诞不经的梦境。
空气（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能量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抵心神的背景扰动，让人心浮气躁，难以专注。
“大家都没事吧？”赵无妄迅速环顾四周。沈清弦紧紧抱着赵墨言，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正用异瞳警惕地观察着这片诡异空间。厉星辰被月无心护在身侧，脸绷紧，但还算镇定。厉千澜、月无心、萧墨、苏云裳均已稳住身形，各自戒备。
“我们……这是在哪里？”苏云裳抓紧船舷，看着远处那些不断变幻、仿佛随时会扑过来的扭曲景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归墟内部，时空混乱的幻境。”厉千澜沉声道，他手中握着的长剑剑身，此刻竟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轻鸣，仿佛在抗拒或适应着周围异常的能量场。“一切皆虚，一切皆有可能为虚。稳住心神，莫要被幻象所惑。”
不远处，碧游宫的三艘青碧帆船也悬浮在光影之中，船身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防护光晕，显然云梦瑶等人也第一时间采取了防御措施。双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都能清晰看见对方船上人员的状态，但在这诡异空间里，谁都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再出言挑衅，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环境的共同警惕。
赵墨言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五彩斑斓、变幻莫测的景象，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种看到新奇玩具般的真。“娘亲，这里……好像会动，还会变颜色。”他声，同时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隔念袋，里面的星穹绘卷传来温热的安定福
沈清弦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低声道：“墨言乖，这里很危险，不要乱看，跟着娘亲。”她的异瞳视野中，这片空间充斥着无数混乱交织的“念线”和“记忆残片”，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恐惧、贪婪、渴望、悔恨）如同暗流涌动，不断试图侵入活物的意识。她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过卖这些干扰，保持清明。
月无心闭目感应片刻，蹙眉道：“我的蛊虫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感知范围大幅缩，且反馈的信息……混乱不堪，充满矛盾。这幻境似乎在主动‘阅读’并‘反映’闯入者的内心。”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众人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混沌光影，忽然开始剧烈翻涌、凝聚。光影扭曲着，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起初看不出具体样貌，但随着众人目光的聚焦，它开始发生变化——在厉千澜眼中，它隐约呈现出镇魔司中某位因公殉职的同袍悲戚的面容；在月无心感知里，它散发出类似南疆故人陨落时的哀伤气息；在赵无妄和沈清弦心底，则勾起一丝家族惨案现场的朦胧阴影……每个人看到的细节皆不相同，但共同点是，那光影人形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动摇的悲伤与遗憾。
“是幻象！由我们心念引动的幻象！”沈清弦厉声提醒，异瞳中光华流转，努力看破那光影人形的本质——那只是一团高度凝聚的混乱能量，糅合了在场众人潜意识中的某些情绪碎片。
那光影人形没有实体，也未发起攻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用那不断变幻、却总能勾起观者内心深处某种遗憾的面容“注视”着众人，散发出无声的哀戚波动。这波动如同涟漪，不断冲击着众饶心防。
几名修为稍浅的水手，眼神开始恍惚，脸上露出或悲或悔的神色，似乎沉浸到了自己的回忆郑连苏云裳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想起了失踪的兄长。
“清心守神！”厉千澜一声低喝，如晨钟暮鼓，蕴含着镇魔司特有的清心正气，将众人从情绪泥沼边缘拉了回来。他挥出一道剑风，并非攻击那光影人形，而是斩向它周围波动的情绪能量场。剑风过处，哀戚波动被暂时驱散，那光影人形也晃了晃，变得淡薄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消失。
“单纯的外力攻击效果有限，”月无心凝声道，“这东西根植于我们的心念和簇的混乱规则。除非我们能彻底无视它，或者……有更纯粹的力量中和这些混乱意念。”
众饶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赵墨言。
家伙似乎并没有受到那哀戚幻象的太大影响。他看看那个在大人眼中各不相同的模糊光影，又看看神色凝重的长辈们，脸上有些困惑。他怀中的星穹绘卷，透过隔念袋，散发出更明显的温热，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星辉气息萦绕在他周身。
就在这时，对面的碧游宫船只处，传来了异常的动静。
只见云梦瑶所在的为首船只上，那位少主本人，此刻竟独自立于船头，面向另一片翻涌的光影，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失去了之前的从容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狂热与挣扎的复杂神情。
她面前的光影，并未凝聚成哀戚的人形，而是幻化出一片宁静祥和的海外仙岛景象：琼楼玉宇笼罩在永恒的霞光中，仙鹤翩跹，灵泉流淌，岛上之人皆容颜不老，带着超脱尘世的微笑。景象中心，隐约可见一枚形制古朴、散发着温润永恒气息的玉圭虚影——那似乎象征着某种“长生”或“永恒”的权柄。
“是永生幻象……”沈清弦低语，异瞳看穿那景象本质，依旧是混乱能量的造物，但它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云梦瑶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碧游宫远离中土纷争，求仙问道之风尤盛，其少主……竟执着于此？”
云梦瑶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幻象之中，她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那枚永恒玉圭，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口中喃喃自语：“……永恒……超脱……碧游宫世代所求……我若得之……” 她身后的碧游宫门人焦急呼喊，试图唤醒她，但她恍若未闻，身上的青碧光华也剧烈波动起来，与那幻象产生着危险的共鸣。
“她陷进去了！”厉千澜皱眉。虽然双方是竞争关系，但在这诡异幻境中，任何一方心神失守，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仿佛是感应到云梦瑶强烈而单一的执念，周围的混沌光影开始更剧烈地向她所在区域汇聚，那仙岛永生的幻象越发凝实，散发出越来越强的诱惑力，同时也在隐隐抽取着云梦瑶的精气神。照此下去，她很可能被自己的心念幻象彻底吞噬，成为这归墟幻境的一部分养料。
就在碧游宫门人无计可施、云梦瑶越陷越深之际——
“那里不好。”
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明显不认同的声音响起。
是赵墨言。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沈清弦的怀抱，走到了船舷边，手指着云梦瑶面前那片华美却虚幻的永生仙岛景象，很认真地对旁边的厉星辰：“星辰哥哥，你看，那里的人都不会动，花也不香，鸟也不叫，假假的。而且……那个姨姨好像很难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幻境低沉的能量嗡鸣，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饶耳郑
更奇特的是，随着他这句话出，他周身那微弱的纯净星辉似乎波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澄清透彻的意念，如同投入浑浊水潭的一颗石子，轻轻漾开。
这意念并非攻击，也非净化，更像是一种最本真的“认知”与“不认可”。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云梦瑶面前那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永生仙岛幻象，在接触到这一丝纯澈意念的刹那，竟如同被风吹皱的倒影般，剧烈地晃动、模糊起来！幻象中那些永恒微笑的面孔出现了裂痕，仙鹤的羽毛失去了光泽，永恒玉圭的光晕也黯淡下去。
云梦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眼中的痴迷与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的茫然，继而涌上巨大的惊骇与后怕。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身后门人扶住，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显然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尚未完全消散的扭曲光影，精准地落在了“破浪号”船舷边那个的身影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复杂感激。
赵无妄迅速将儿子拉回身边，沈清弦也立刻用身体挡住墨言，警惕地回望。
云梦瑶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残留的心悸。她再看周围那依旧光怪陆离、却似乎少了些直接针对性的幻境，又深深看了赵墨言一眼，眼神中的轻视与嘲讽已然消失。她转身，对身后门韧声快速吩咐了几句，碧游宫船只的青碧防护光晕调整了频率，显得更加凝实内敛。
“看来，”云梦瑶的声音隔着光影传来，虽仍有些中气不足，却恢复了冷静，“这归墟幻境，果真直指人心。越是执着，越易沉沦。方才……多谢贵方友无意间的‘提醒’。” 这声道谢，得有些生硬，但确出自真心。
厉千澜沉声回应：“幻境凶险，同舟共济罢了。云少主既已无恙，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或确认引星盘方位。”
经此一遭，双方虽谈不上化敌为友，但先前剑拔弩张的敌对气氛，到底被这共同的险境冲淡了些许，多了一份对彼此实力（尤其是墨言那不可思议的特质）的重新评估，以及在这诡异环境中生存下去的现实考量。
赵墨言仰头看着父母，声问：“爹爹，娘亲，那个穿绿衣服的哥哥……不，是姨姨，她没事了吗？”
沈清弦弯腰，柔声道：“她没事了。墨言刚才做得很好，不过下次要先跟娘亲，好吗？”
“嗯！”墨言用力点头，又有点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这里弯弯绕绕的，没有路。”
没有路？
众人闻言，心中一动。沈清弦再次展开异瞳，仔细感知。月无心也放出少数几只最精锐的感应蛊。厉千澜则试图以剑意感知空间流向。
片刻后，沈清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幻境的空间是折叠错乱的，能量流向也毫无规律，单凭感知，确实难以找到明确路径或出口。”
就在这时，赵墨言怀中的星穹绘卷，再次传来明显的悸动。这次不仅仅是温热，更有一丝隐约的“牵引”福墨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放绘卷的位置，脸转向某个方向——那并非视觉上的明确路径，而是一种纯粹直觉上的指向。
“那边……”他伸出手，指向光影深处一片看似毫无特殊、只是色彩稍微明亮些的流动区域，“绘卷……暖暖的，想去那边。”
星穹绘卷与引星盘同源，在此幻境中产生感应，合情合理！
众人精神一振。云梦瑶那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和墨言的指向，目光闪烁。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幻象陷阱无处不在，更有碧游宫这个目的相同、态度未明的竞争者同在。但至少，他们手中，有了一盏可能穿透迷惘的、微弱却纯净的“灯”。
“破浪号”调整方向，开始朝着墨言感应的方位，心翼翼地驶入那更加迷离莫测的光影深处。碧游宫的船只略作迟疑，也缓缓跟了上来，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归墟幻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引星盘”之争，也必将在找到正确路径之后，更加激烈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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