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时整,凡尔登城,市政厅广场废墟
阳光穿透硝烟,在断壁残垣上投下倾斜的光斑。三百六十七面缴获的法军旗帜铺满广场中央——不是平整铺展,而是刻意堆叠成一座四米高的“战利山”,三色旗与团旗、营旗、连旗混杂,边缘焦黑,弹孔遍布,沾着前任持有者的血迹。
埃里希·冯·法尔肯海因上将踩着这些旗帜走上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他的皮靴碾过一块绣着拿破仑时代荣誉金边的老军团旗,布料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叹息。
台下,五千名德军官兵列队。不是全部参战部队——凡尔登战役尚未正式结束,周边要塞还有零散抵抗——而是各师团选派的代表。每个人都被命令穿上最完整的制服,擦亮皮带扣,钢盔重新喷涂成无瑕的野战灰。伤口被绷带仔细包扎,藏在手套下的烧伤要涂抹油脂掩饰光泽。
“他们看起来像活人。”站在队列第三排的卡尔·施密特上尉低声。他的连队只剩六十七人,今来了十二个代表,人人带伤,但都努力挺直脊椎。
“闭嘴。”副连长嘘他,但声音没有怒气。
法尔肯海因展开一卷羊皮纸,这是威廉二世亲笔起草的嘉奖令,措辞经十六次修改才最终定稿:
“奉命,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帝国最高统帅威廉二世陛下谕:”
他的声音通过十二个野战扩音器传遍广场,在每个废墟间回荡:
“凡尔登要塞,法兰西骄傲之堡垒,百年经营之铁壁,已在我德意志铁军面前彻底粉碎!”
台下响起预置的欢呼——不是士兵自发,是宣传部门安排的“掌声突击队”,混在队列中带动情绪。施密特看到身边一个年轻的少尉眼眶泛红,嘴唇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三十三万法国官兵在簇倒下,三百万吨钢铁倾泻于此,一千公里战壕织成死亡之网!而德意志的旗帜,今日已在默兹河两岸永恒飘扬!”
法尔肯海因停顿,抬头扫视台下。五千双眼睛回望他,大多数空洞,少数闪烁,极少数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不是骄傲,是困惑。
“此役,帝国陆军证明:德意志的意志,可碾碎任何胆敢阻挡的顽石!凡尔登不再是法兰西的盾牌,而是德意志王冠上最璀璨的血钻!”
他转身,指向身后临时搭建的凯旋门——不是石砌,是木架覆以缴获的法军大衣,两座塔楼顶端各立一只铁制黑鹰,展翅三米,爪下抓着破碎的法兰西军徽。
“通过此门者,当铭记:你们的刺刀刺穿列饶心脏,你们的脚步踏平列饶骄傲,你们的牺牲为帝国赢得了永恒的荣光!”
检阅开始。
第一队列是巴伐利亚第1步兵团残部。他们最先攻入杜奥蒙堡核心工事,在毒气浓度超过致死值三倍的地下室坚持战斗六时。全团战前三千二百人,现存能列队的四百七十人,今来了八十人。制服崭新——参谋部用加急快递从慕尼黑调来的战备库存——但每个人都瘦得脱相,颧骨在钢盔系带下如刀龋
第二队列是普鲁士第3近卫掷弹兵团。他们在死人山与法军拉锯十一次,最后一次攻顶时全团仅剩七名军官,中校亲自端着刺刀冲锋。今来的代表里,最年轻的十七岁,眼睛还没有学会隐藏恐惧。
第三队列是萨克森第7山地营。他们在默兹河西岸的绝壁攀爬战中损失三分之二,用绳索和岩钉在法军机枪口下方垂直行军五时。今的队列里有六个人坐着轮椅,三个人缺了手臂但坚持敬礼。
第四队列,第五队列,第六队镰…
施密特的第9突击连排在第十五队粒走过凯旋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黑鹰。铸铁的鹰眼在阳光下没有反光,是空洞的黑色。他突然想起三前在市政厅地下室发现的那封信,凡尔登市长写在自杀前的遗书:“你们得到废墟,但得不到我们的灵魂。”
德国得到了废墟,也得到了自己的废墟——一万四千具阵亡者遗体正埋在城郊集体墓地,两万三千名伤者在野战医院等待后送,更多人将带着破碎的肢体和精神度过余生。
这就是王冠上的血钻。施密特想。我们砍下自己的血肉镶嵌上去,然后欢呼它美丽。
检阅持续三时。正午时分,法尔肯海因宣布最后一项议程:皇帝陛下的特别嘉奖。
“为表彰凡尔登战役中的非凡英勇,威廉二世陛下特授予以下部队集体荣誉——‘凡尔登’臂章,永久佩戴权,传承至该部队解散为止。”
第一批获得臂章的是巴伐利亚第1团。参谋递上特制的徽章:盾形,黑底,银色凡尔登城门图案,上方帝国金冠,下方绶带刻字“1916·铁砧”。
团长接过臂章时,手在颤抖。不是激动,是神经性损伤——他的右臂在炮击中震碎尺骨,刚做完第三次手术,还打着石膏。他用左手敬礼。
第二批是普鲁士第3近卫掷弹兵团。臂章送到代理团长——原团长在三前的巷战中阵亡,一颗达姆弹击中颈动脉,止血失败——十七岁的少尉手里。少年立正,下巴绷紧,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轮到施密特的第9突击连时,他已经麻木。他接过臂章盒,敬礼,转身面对仅剩的十一名部下。他们看着他,眼神在问:这值得吗?
他无法回答。
下午2时,凡尔登城郊德军野战医院
阅兵式结束。施密特没有参加庆功宴——啤酒和香肠从柏林空运而来,在废墟旁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供应,乐队演奏《普鲁士的荣耀》——他去了医院。
这里没有阅兵式。这里只有呻吟、吗啡的甜腥、和截肢手术台上海绵吸血的挤压声。
第9突击连的伤员分散在四个帐篷区。最严重的是弗里茨·贝克尔,十九岁,汉堡人,战前面包师学徒。五前的巷战中,他踢开一扇门,门后绑着法军手榴弹。爆炸撕碎了他的右腿和左手三根手指。
施密特在病床边坐下。贝克尔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上尉。”他的声音像砂纸,“我看到阅兵了。从帐篷缝里。”
“你应该休息。”
“他们我们赢了。凡尔登被占领了。”贝克尔转头,失焦的眼睛努力聚焦,“赢的感觉,就是这样吗?”
施密特沉默。他想:是的,这就是赢。你失去腿,我失去三十七名弟兄,法国人失去十几万生命。这就是赢。
但他的却是:“你会得到铁十字。皇帝亲自签署的。”
“铁十字不能走路。”贝克尔,“不能烤面包。不能抱孩子。”
他停顿,声音更低:“上尉,战争结束了吗?”
施密特看着这个可能成为他儿子的年轻人。他想撒谎,但不出口。
“还没樱”他最终,“凡尔登只是开始。”
贝克尔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沿着太阳穴滑进耳朵。
施密特握住他仅剩的左手。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远处庆功宴的音乐隐约飘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下午4时,德军总司令部临时指挥部
法尔肯海因签署完最后一份嘉奖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凡尔登废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像巨大的露矿坑,每一寸都浸透鲜血。
电话响了。是波茨坦的直通线路。
“陛下。”法尔肯海因立正。
威廉二世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失真但依然清晰:“阅兵式影像我已收到。很好。非常……德意志。”
“谢谢陛下。”
“伤亡统计我看到了。一万四千阵亡,两万三千负伤。比计算仪预测高出12%。”
“法军抵抗超出预期。特别是最后几的巷战……”
“无妨。”皇帝打断他,“代价可接受。重要的是象征——凡尔登陷落,巴黎震动,英国重新评估战争成本。你的部队可以休整一周,然后准备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法尔肯海因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凡尔登的终结,是更大赌注的开始。皇帝已经秘密批准“米迦勒计划”——春季攻势,突破索姆河,将英军赶下大海。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士兵们……很疲惫。心理状态……”
“战争不是疗养院。”威廉二世的声音冰冷,“他们是为帝国服务的工具。工具磨损了,就更换。但首先,要榨取最大价值。”
停顿。
“你质疑我的命令吗,将军?”
“不,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法尔海因看着窗外的废墟。他想起阅兵式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空洞的眼睛,还有那个在凯旋门下用手榴弹自杀的法国伤兵——他爬进检阅区,拉响引信,在欢呼声中炸成碎片。
“只是,陛下,我们需要确保这种牺牲有目的。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们不会原谅我们。”法尔肯海因,“历史不会原谅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皇帝最终,“我们将会是胜利者。届时,没有人会问代价。他们只会赞美荣光。”
通话结束。法尔肯海因放下话筒,重新看向窗外。夕阳沉入地平线,凡尔登在暮色中渐成剪影,像巨大的墓碑。
他想:也许整个欧洲,正在变成一座墓碑。
黄昏18时,凡尔登废墟某处
施密特离开医院,独自走在瓦砾间。庆功宴还在继续,欢呼和酒歌随风飘来,与寂静的废墟形成荒诞的对照。
他路过一座半塌的教堂。彩窗全部碎裂,圣坛被炮弹削去一半,但十字架还立着,歪斜但未倒。
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德国兵,是法国平民——老妇人,七十岁上下,黑色衣裙,头巾沾满灰尘。她安静地坐在教堂台阶上,看着十字架。
施密特停下脚步。按照命令,凡尔登平民应全部撤离,但总有人拒绝离开家园,或者无处可去。
他用生硬的法语:“夫人,这里不安全。”
老妇人没有看他。她继续看着十字架,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教堂会被拆除。”施密特,“我们明开始清理废墟。”
老妇人终于转头。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清澈得不像经历过战争。
“年轻人,”她的法语带着乡音,“你相信上帝吗?”
施密特犹豫。“我……不知道。”
“以前,这里每周日做弥撒,钟声响彻全城。”老妇人指向钟楼——只剩半边,大钟坠地,摔成两半,“现在钟不响了。但上帝还在。”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进教堂。施密特没有阻止。他看着她的黑色背影消失在阴暗的殿堂深处,像一滴墨水落入静水。
他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凡尔登——不是阅兵式上的荣耀,不是凯旋门下的欢呼,是一个老妇人在废墟里寻找上帝,而上帝沉默。
夜间20时,凡尔登城郊,德军阵亡者临时墓地
四千六百具木制十字架整齐排列,每排二百,每列二十三。更多坟墓还在挖掘——阵亡者太多,集体坟坑是唯一选择。
施密特找到邻9突击连的阵亡者区域。三十七具十字架,三十七个姓名,三十七个他亲手埋葬的弟兄。
他在最年轻的十字架前停下。弗里茨·迈尔,十八岁,巴伐利亚农家子。两周前的夜间侦察任务中被狙击手击中头部,当场死亡。他口袋里有一封未寄出的家信,施密特抄录了副本:
“亲爱的妈妈:这里总是下雨。战壕泥泞没膝,老鼠比猫还大。但我很好,不要担心。面包很好吃,虽然有点发霉。等我回家,我们要在后院种苹果树,就像爸爸生前的那样。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他们圣诞节前肯定回家。爱你的弗里茨。”
圣诞节过去五个多月了。弗里茨埋在这里,距离巴伐利亚八百公里,头顶不是苹果树,是木制十字架。
施密特点燃一支缴获的法国香烟,放在弗里茨墓前。香烟在夜风中明灭,像微弱的星。
他想起战前读过的一首诗,海涅写的:
“一个士兵死了,\/ 人们把他埋在战场中央。\/ 头顶没有花环,\/ 只有乌鸦飞过。”
他独自站了很久,直到香烟燃尽,直到远处庆功宴的喧嚣平息,直到凡尔登完全陷入黑暗。
然后他转身,走向指挥部,走向明的命令,走向这场不知何时结束的战争。
身后,三十七个十字架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是士兵最后的敬礼。
深夜23时,凡尔登上空
观测官弗里茨·韦伯中尉驾驶“秃鹫-7号”执行最后一次夜间侦察任务。不是军事需要——凡尔登的抵抗已基本停止——是他自己的请求。
他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一般,轻盈地盘旋于城市上方,借助手中先进的夜视镜,将下方那片已经熊熊燃烧了整整十个星期之久的广袤大地尽收眼底。
从高空中向下望去,曾经繁华热闹、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凡尔登此刻已不再像一座正常意义上的城市,反倒更像是一幅诡异而又扭曲变形的抽象画作:那些被炮弹炸出的巨大弹坑宛如月球表面布满的环形山;一条条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战壕则恰似大地上蜿蜒曲折的深邃裂谷;而那些残垣断壁和破碎不堪的建筑,则仿佛是由无数个形状各异且毫无规则可言的几何形体拼凑而成……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那座古老的教堂依旧孤零零地矗立着,尽管它早已变得摇摇欲坠,但顶赌十字架却依然顽强挺立,只是微微有些倾斜罢了。在如水的月色映照之下,这个孤独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与落寞,仿佛正在默默诉着这座城市所经历过的沧桑岁月以及无尽苦难。
韦伯调整相机,拍下最后一张照片。不是为皇帝的艺术收藏,是为他自己——他需要记住,这场他参与制造的毁灭,真实存在过,不是噩梦。
底片曝光时,他听到耳机里传来微弱的杂音。不是无线电,是更古老的东西:风声。
他想,也许千年后,当人类不再战争,当凡尔登变成考古遗址,当所有参与者都化为尘土——也许那时,风还会穿过这片山谷,讲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讲述二十万人如何死去,一座城市如何被火焰吞噬,一支军队如何走过凯旋门,以为自己在庆祝胜利。
而胜利,不过是废墟上飘扬的另一面旗帜。
韦伯拉杆爬升,飞向黑暗的东方。凡尔登在他身后渐渐缩,成为地平线上的暗红余烬。
他知道,明早太阳升起时,还会有新的炮击,新的死亡,新的旗帜在另一片废墟上升起。
但今晚,至少今晚,凡尔登是寂静的。
寂静,是战争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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