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槐下晴光，童声绕檐
满刚过，日头就烈了起来。院角的老槐树趁夜舒展了枝叶，浓绿的树冠像把撑开的巨伞，将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周亦安三个多月了，已经能稳稳地抬起头，林薇薇常把他放在铺了棉垫的藤编推车里，推到槐树下晒太阳。家伙穿着苏清圆新做的浅绿褂，袖口绣着片的槐叶，躺在推车里，胳膊腿自在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像是在跟树上的麻雀对话。
砚辰背着个比他还高的竹筐，从外面疯跑回来，筐里装着半筐槐花落，雪白的花瓣堆在一起，像捧了团碎云。“婶婶！你看我摘了好多槐花！”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槐花的清香立刻漫开来，引得周亦安“咯咯”直笑，手往筐边抓。
“慢点跑，当心摔着。”林薇薇正坐在板凳上纳鞋底，是给周亦安做的软底鞋，针脚细密得像撒了把芝麻。她抬头看砚辰，这孩子蹿得真快，不过半年光景，原先到她腰际的个头，如今已经快齐胸口了，晒得黝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溪水。
“我没摔！”砚辰得意地拍着胸脯，凑到推车边，捡起朵最大的槐花，心翼翼地往周亦安手里塞，“弟弟，这个香，闻闻。”周亦安的手攥不住，槐花落在他胸口，他“咿呀”叫着，用手背去蹭，把花瓣蹭得满身都是，逗得砚辰直乐。
周思远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肩头搭着的毛巾都湿透了。“这是越来越热了，”他把锄头靠在篱笆上，走过来抱起周亦安，在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亦安想爹没？”家伙像是听懂了，手抓住他的胡须，使劲拽了拽，疼得周思远龇牙咧嘴，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刚从地里摘的黄瓜，嫩得能掐出水。”周思远从兜里掏出根顶花带刺的黄瓜，递到林薇薇手里，“洗洗给砚辰当零嘴。”他又看向砚辰，“你娘让你回家吃饭了，刚才路过你家门口，听见她喊你呢。”
砚辰却赖着不走，蹲在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人：“我娘让我在这儿吃，她炖了排骨汤，等会儿让爹送来。”他画的人歪歪扭扭，一个高个子举着锄头（想必是周思远），一个矮个子抱着孩子（该是林薇薇），旁边还有个举着槐花的不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亦安”两个字，是陈默刚教他写的。
林薇薇看着地上的画，忍不住笑：“砚辰画得真好，就是把婶婶画得太胖啦。”
“不胖！”砚辰梗着脖子反驳，“娘胖才好看，像年画里的娃娃。”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木块，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这个给弟弟挂着，我爹教我刻的，能保平安。”
木块是用槐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清香，边缘被砚辰用砂纸磨得光滑。林薇薇接过，仔细系在周亦安的推车上，笑道：“谢谢砚辰，亦安有了这个，肯定睡得更香。”
正着，苏清圆端着个砂锅过来了，锅里飘出浓郁的排骨香。“刚炖好的玉米排骨汤，给亦安也炖零米油，”她把砂锅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金黄的汤里浮着玉米段和排骨，“砚辰这孩子，要在这儿吃，陈默非让我把锅端过来，人多热闹。”
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是刚烙好的槐花饼，两面金黄，还冒着热气。“用砚辰摘的槐花做的，”他把饼放在盘子里，“刚出锅，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砚辰早就等不及了，拿起块槐花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清圆拍着他的背，眼里满是疼惜，又给林薇薇递了块，“你也尝尝，放零糖，甜丝丝的。”
槐花饼的香混着排骨汤的鲜，在槐树下酿出团暖融融的气。周亦安躺在推车里，鼻子嗅了嗅，“咿呀”着往香味来源处扭，周思远赶紧舀了勺米油，吹凉了喂给他。家伙吧唧着嘴，吃得满脸都是，像只偷喝了蜜的猫。
“对了，”陈默咬了口饼，忽然，“村东头的老磨坊修好了，张爷爷明儿个让大伙去磨新麦，我跟思远约好，一早去帮王婆婆推磨，她家的麦子该磨面了。”
“我也去！”砚辰立刻举手，嘴里的饼渣喷了出来，“我能推得动！上次帮李婶推过，她还夸我有力气呢！”
苏清圆嗔怪地给他擦了擦嘴：“就你能。不过去也行，正好帮着看亦安，别让他抓磨坊的石磨，当心夹着手。”
提到石磨，周思远想起什么：“前儿去镇上，见着个货郎卖新出的摇床，底下带轮子，能推着走，还能晃悠，亦安肯定喜欢。等忙完磨麦，我去给他换一个，就用咱家新收的芝麻抵账。”
林薇薇笑着摇头：“不用那么费事，这推车挺好的。倒是砚辰，该给他做件新褂子了，你看他这褂子，袖口都磨破了。”
“早裁好料子了，”苏清圆接话，“是陈默从镇上扯的蓝布，耐脏，等明儿个有空就缝，保证赶在麦收前让他穿上。”
日头渐渐西斜，槐树下的阴影拉得老长。周亦安在推车里睡着了，脸上还沾着片槐花瓣，呼吸均匀得像风吹槐叶的轻响。砚辰吃饱了，趴在石桌上，用树枝给地上的人画了顶草帽，“给周叔叔挡太阳”。周思远和陈默蹲在篱笆边，商量着明儿个磨麦的顺序，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踏实的热乎。
林薇薇收拾着碗筷，看一眼这满院的光景，心里像被槐花蜜浸过似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这寻常的日子；周亦安的轻鼾混着砚辰的童声，缠缠绕绕地绕着屋檐；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着灶房里飘出的米汤香，把这满时节的午后，酿得又稠又暖。
她忽然想起刚嫁来时，这院子还是光秃秃的，连院墙都是歪歪扭扭的。如今，老槐树浓荫蔽日，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屋里的推车里躺着咿呀学语的孩子，院角的石桌上，还留着槐花饼的余温。日子就像这慢慢铺展的树荫，不声不响，却把所有的暖都拢在了怀里。
砚辰忽然跳起来，指着边喊：“快看！火烧云！”众人抬头，果然见西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像泼了漫的胭脂。周亦安被惊醒了，在推车里“咿呀”叫着，手指着上的云，像是也在惊叹这绚烂的景。
“明准是个好。”周思远望着云彩笑，伸手把林薇薇揽进怀里，“明儿个磨完麦，我带你和亦安去溪边走走，听那儿的菖蒲开了，香得很。”
林薇薇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的泥土气，心里踏实得很。槐花落了满身，清香缠绕着童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把这寻常的日子，织成了块温软的布，裹着柴米油盐，也裹着不尽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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