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车铃催别,木寄长思
立秋的风卷着槐叶掠过木坊时,周亦安正在给苏晚樱刻一支竹笛。竹管被砂纸磨得泛着玉色,笛孔周围刻着圈细碎的樱花纹,是他攒了三个通宵的功夫——苏砚辰今早从镇上带回消息,城里的学堂收插班生,他要带晚樱去读新式学堂,三日后就动身。
“亦安哥,你看我哥买的新书包!”苏晚樱的声音像串被风吹响的银铃,她背着个藏青色的帆布书包,辫子上的红绒绳换了条更宽的,末端缀着周亦安刻的桃木鱼,“先生城里学堂不用背三字经,要学算术和格致,还能看会动的画片呢!”
周亦安抬头时,竹笛的最后一个孔刚刻完。他看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像去年河滩上那只断线的蝴蝶风筝,既亮得晃眼,又让人心里发空。“试试笛音。”他把竹笛递过去,指尖的木屑蹭在她手背上,像撒了把细沙。
苏晚樱把笛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清越的音在木坊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好听!比李铁蛋那支陶笛好听一百倍!”她又吹了个长音,眼睛弯成月牙,“亦安哥,等我学会了新曲子,写信教你好不好?”
“好。”周亦安点头,目光落在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木刺猬——那是他去年刻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他忽然想起今早苏砚辰来找他,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城里学堂教的东西多,能让晚樱多见见世面,总比窝在村里强”。
“哥城里有卖西洋糖的,像玻璃球一样,含在嘴里会冒泡泡。”苏晚樱数着书包里的东西,“我带了你的木鸟,还有娘腌的萝卜干,先生城里菜齁贵,省着点吃。”她忽然停住,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他手里塞,“给你的,我攒的。”
是块被摩挲得发亮的梨木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亦安哥勿念”“按时吃饭”“木坊漏雨记得补”,最后画了个咧嘴笑的人,旁边标着“樱樱”。周亦安捏着木板,边缘被磨得圆润,显然是揣在兜里带了许久。
“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饭,”苏晚樱的声音低了些,辫子垂在胸前,“别总啃干馒头,我娘会给你送材。还有那株酸枣苗,记得浇水,我冬回来要吃它结的果子。”
周亦安的喉结动了动,从工具箱里翻出个木海打开来,里面是十二支木牌,每月一支,正月刻着梅花,二月刻着杏花,直到腊月刻着雪团,每支背面都藏着个“安”字。“每月翻一支,”他把木盒往她书包里塞,“就像我在跟你话。”
苏晚樱刚要话,苏砚辰背着个大包袱走进来,里面装着被褥和书本,帆布包角磨出了毛边。“都收拾好了?”他拍了拍妹妹的头,目光落在周亦安手里的梨木板上,忽然笑了,“这丫头,从就爱瞎操心。”
他从包袱里抽出本线装书递给周亦安:“这是我托人买的《工开物》,里面有讲木构的法子,比我那本《营造法式》还细。你照着琢磨,等我们回来,不定能一起盖座带飞檐的木楼。”
周亦安摸着书皮上的烫金大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他想起三年前苏砚辰走时,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本《考工记》,“多看看总没坏处”。那时的少年还带着青涩,如今眉眼间已添了沉稳。
“我给你们做了两个木匣,”周亦安转身从里屋抱出两个匣子,“大的放衣物,的放零碎物件,匣底垫了防潮的油纸。”
苏砚辰打开大匣,里面用隔板分成了几格,放着叠好的衣物正合适,匣盖内侧刻着“一路平安”四个字,周围绕着缠枝纹。“你这手艺,去城里开铺子准能火。”他笑着把包袱里的东西往里装,忽然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袋炒得喷香的南瓜子,“你咋知道晚樱爱吃这个?”
“听见她跟李铁蛋念叨过。”周亦安低头擦笛子,耳尖泛着红。他没,是昨夜听见她在院里跟娘撒娇,“城里没有南瓜子,想亦安哥炒的那种”。
傍晚的炊烟混着饭香漫进来时,苏清圆端来一大碗红烧肉,油汪汪的,颤巍巍的,是周亦安最爱吃的。“亦安多吃点,”她往他碗里夹了块带皮的,“往后没人跟你抢了,更要多吃点好的。”
苏晚樱扒拉着米饭,忽然把碗里的肉都夹给周亦安:“亦安哥吃,我在城里能买到酱肘子,比红烧肉还香。”话没完,眼眶先红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粒戳得乱七八糟。
“傻丫头,”苏砚辰往她碗里添了勺汤,“放假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他给周亦安满上酒,“我在城里租了间带院的房子,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来住几,我带你去看蒸汽火车。”
周亦安仰头喝了口酒,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看着苏晚樱偷偷往他兜里塞东西,指尖触到个圆滚滚的物件,掏出来一看,是颗用红绳系着的酸枣核,上面刻着个极的“樱”字。
“这是去年埋在槐树下的那颗,”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我挖出来了,你带在身上,就像我还在给你浇水。”
第二一早,周亦安去了趟镇上,给苏晚樱买了支银质的笔,笔尖刻着朵樱花——他听先生,城里学堂要用钢笔写字。又给苏砚辰买了把新的凿子,刃口磨得锋利,比他自己用的那把还好。
“亦安哥,你咋买这么贵的东西?”苏晚樱捏着银笔,指尖都在抖,“我用毛笔就行,先生我毛笔字写得好。”
“拿着,”周亦安把笔往她书包里塞,“城里不比村里,别让人笑话。”他又把凿子递给苏砚辰,“你在城里要是想做点木工活,用得上。”
苏砚辰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知道他定是一夜没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出的滋味。“亦安,木坊的事你多上心,漏雨的地方我已经用油纸糊过了,要是还漏,就找李铁蛋他爹帮忙,记账上,我回来给。”
“知道了。”周亦安点头,帮他们把木匣搬上驴车。驴车是李铁蛋家的,老驴被养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的铃铛“叮铃铃”响,像在催着出发。
苏晚樱抱着木鸟坐在车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木鸟翅膀上。“亦安哥,你要记得翻木牌,正月的梅花会开花,二月的杏花会结果……”
“记得。”周亦安站在车下,看着她的辫子在风里晃,红绒绳上的桃木鱼闪着光,“到了就写信,地址我抄在你本子上了。”
苏砚辰扬了扬鞭子,老驴“哞”地叫了一声,车轱辘开始转动。苏晚樱探出身子,挥着手里的竹笛:“亦安哥,我会想你的!”
周亦安挥着手,看着驴车慢慢远去,铃铛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在路口。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酸枣核,忽然觉得木坊空得厉害,连蝉鸣都比往常凄牵
回到木坊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周亦安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苏晚樱没带走的梨木板,上面的“按时吃饭”被泪水洇得发蓝。他拿起刻刀,在木板背面刻了个的“等”字,刻得很深,像要刻进木头的骨头里。
窗台上的酸枣苗还在蔫蔫地立着,他拎着水壶浇了水,水珠落在叶片上,像谁掉的眼泪。檐下的燕子回来了,在巢里叽叽喳喳,像是在问“那个总喂它们的姑娘去哪了”。
周亦安拿起苏晚樱吹过的竹笛,凑到唇边吹了个音。清越的笛音在空荡的木坊里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个孤独的回音。他忽然想起苏晚樱要教他新曲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暮色降临时,他把苏砚辰留下的《工开物》翻开,放在苏晚樱常坐的板凳上,仿佛她还趴在旁边,指着书上的图画问“亦安哥,这个齿轮咋转呀”。木匣里的南瓜子还剩半袋,他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咸香混着苦味在舌尖散开——原来没有她抢着吃,南瓜子是苦的。
夜里,周亦安做了个梦,梦见苏晚樱举着竹笛跑回来,辫子上的红绒绳缠上了他的手腕,她“亦安哥,城里不好玩,我还是想跟你刻木头”。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槐叶,簌簌落在地上,像谁在哭。
第二一早,他在木坊门口钉了块木板,上面写着“樱樱的信”,下面画了个信箱,是用剩下的梨木做的,刻着圈樱花纹。他想,等她的信来了,就能放在这里,像她还在身边,每都能看见。
秋风卷着槐叶落在信箱上,周亦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十二支木牌,正月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很长,长到足够他刻完所有的木牌,长到足够他等她回来,听她吹那支没教完的曲子,看她啃着南瓜子,笑他刻的木头不如城里的西洋糖好看。
而那些藏在木头里的思念,会像那株酸枣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扎根,慢慢生长,等到来年春,长出满枝桠的牵挂,等着归人踏尘而来,一声“亦安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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