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冰湖初融,榫卯相生
惊蛰刚过,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时,周亦安正蹲在木坊后院,给新制的犁铧打磨刃口。铁器与磨石相触,火星溅在刚冒芽的草叶上,惊飞了躲在石缝里的春虫。苏晚樱挎着竹篮从篱笆外探进头,辫子上的蓝布条随着动作轻晃——那是他去年给她编的,用染坊剩下的靛蓝碎布,此刻正沾着点蒲公英的白绒。
“亦安哥,我娘让我送新蒸的艾草糕。”她把竹篮往石桌上放,篮底垫着的苇叶还带着露水,“刚采的艾草,带着点涩味,娘败火。”
周亦安直起身,掌心的汗在犁铧上蹭出片湿痕。他接过艾草糕,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油纸,温温的,像揣了团春阳。“湖里的冰能踩了?”他望着远处的冰湖,昨日还能看见孩童在上面打滑,今日已隐隐听见冰层断裂的闷响。
“娘再等三五,”苏晚樱咬了口艾草糕,嘴角沾着点绿沫,“去年王伯家的牛就掉进冰窟窿了,还是你爹带人凿冰救上来的。”她忽然指着他脚边的木件,“这是啥?看着像个房子。”
那是个巴掌大的木构模型,梁架用的是榫卯咬合,没用一根铁钉。周亦安拿起模型,指尖拨动屋顶的木片,屋脊竟能缓缓展开,露出里面嵌着的抽屉。“给镇上的药铺做的,放贵重药材用,防蛀防潮。”他指着眼角的燕尾榫,“这榫头得严丝合缝,差一分就卡不住。”
苏晚樱凑近细看,睫毛扫过模型的飞檐,带着点艾草的清香。“比我在城里见的铁皮匣子好看。”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抽屉的铜锁,“这锁孔是你刻的?像朵梅花。”
“顺手刻的。”周亦安别过脸,继续磨犁铧。阳光落在他发顶,把碎发染成金褐色,苏晚樱看着他脖颈处的汗珠滑进衣领,忽然想起昨夜在窗纸上看见的影子——他又在熬夜赶工,木锯声断断续续,混着她书桌上的翻页声,倒比更夫的梆子声还让人安心。
“亦安哥,”她忽然,“后日镇上有木作行会的比试,娘让你去凑个热闹。”竹篮里的艾草糕还冒着热气,她用油纸包了块塞进他怀里,“我娘拿你的榫卯模型去,准能得头名。”
周亦安的手顿了顿。去年行会比试,他的走马灯因齿轮卡壳落了榜,回来后闷头琢磨了三个月,把镇上钟表铺的齿轮拆了又装,才摸透其中的机巧。“不去,”他低头磨着犁铧,火星又溅起来,“地里的活耽误不得。”
苏晚樱却从竹篮底翻出张泛黄的纸,是去年行会的章程,边角都磨卷了。“你看这一条,头名能得套进口的木工工具,带刻度的那种。”她指着章程上的钢笔画,“先生这种工具能量到头发丝那么细,做你那药箱模型正合适。”
周亦安的指尖在犁铧的刃口顿了半秒。他确实缺套精细的量具,上次给苏晚樱刻发簪,就是因为量不准尺寸,簪尾的樱花多刻了半瓣。
“我去。”他听见自己,声音比磨石声还沉。
苏晚樱眼睛亮起来,像冰湖初融时的光斑。“我跟你一起去!娘让我给绣坊送新样的帕子,正好顺道。”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篮里掏出个布包,“这个给你。”
是双布鞋,鞋面上绣着缠枝纹,针脚比去年的更匀,鞋头的樱花用了渐变色,像刚开的花苞。“娘鞋底纳了三十层布,比你现在穿的结实。”她把鞋往他怀里塞,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像摸着磨石的纹路。
周亦安捏着布鞋,忽然想起昨夜她房里的灯亮到子时。窗纸上的影子一会儿低头穿针,一会儿举着鞋样比对,像只忙碌的蜂。他喉结动了动,想“不用这么费神”,却看见她耳尖红了,正低头抠着竹篮的缝隙,指腹把苇叶掐出片绿痕。
“湖里的冰化了,”他忽然,“过几日带你去钓鱼。”去年秋她掉湖里,还是他跳下去捞的,回来后发了三烧,他爹用藤条抽他后背时,她还偷偷往他手里塞止痛的草药。
苏晚樱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冰湖的碎光还亮。“真的?”她拽住他的袖口,蓝布条缠上他的手腕,“我带新做的鱼篓,竹篾是哥教我编的,比镇上卖的还密。”
远处的冰湖传来“咔”的脆响,又一道冰纹蔓延开来,像给湖面系了条银带。周亦安望着那道冰纹,忽然觉得手里的犁铧、桌上的木模型、怀里的布鞋,都像这冰湖的纹路,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早被看不见的线缠在了一起。
他把艾草糕往嘴里塞了块,涩味里裹着点甜,像这刚醒的春,也像她沾着艾草沫的嘴角。“去把我的木尺拿来,”他低头调整模型的榫头,“这燕尾榫还得再削三分。”
苏晚樱应声跑向木坊,蓝布条在门槛上勾了下,带起阵风,吹得模型屋顶的木片轻轻颤动。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鞋,针脚扎得密,像他刻模型时的榫卯,一寸寸,都嵌在了心坎上。
磨石声又响起来,这次的火星落在草叶上,没惊飞春虫,倒惊起了躲在篱笆后的蒲公英,白绒飘向冰湖,像给初融的湖面撒了把星星。周亦安想着行会比试的工具,想着冰湖钓鱼的竹篓,想着她鞋头的樱花,忽然觉得这春,比往年来得更实在些——像他手里的榫卯,每一分咬合,都藏着看不见的力道,把日子牢牢锁在了一起。
苏晚樱很快取来木尺,尺身是老桃木做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刻度却清晰依旧——是周亦安爹在世时亲手刻的,如今传到他手里,倒成了最趁手的物件。
“量哪处?”她踮脚凑过去,发间的蓝布条扫过模型的飞檐,带起点木屑。周亦安捏着模型的一角,指尖点在燕尾榫的接口:“这里,榫头比卯眼宽了半分,得削到严丝合缝才校”他着拿起刻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在触到木片时忽然放缓了力道,像怕惊扰了藏在木纹里的春气。
苏晚樱蹲在旁边看,看他拇指抵住榫头,刻刀斜着切入,木屑簌簌落在草叶上,像撒了把碎玉。“亦安哥,你这模型要是放大了,能当药铺的柜子不?”她忽然问,手指点着模型的抽屉,“这样药材分门别类,抓药时一抽就着,比现在的木架方便多了。”
周亦安抬眼看她,她眼里映着模型的影子,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能。”他应道,刻刀在榫头处又削了半分,“等行会比试完,我就按药铺的尺寸打一套,让李掌柜试试。”李掌柜的药铺去年遭了潮,不少药材发了霉,为此愁了好几。
苏晚樱拍了下手:“那我跟娘,让她给药铺绣些布帘,就用靛蓝布,绣上灵芝纹样,配你的木柜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这个也给你。”
是块山楂糕,切成了方块,裹着透明的糖霜。“娘你磨铁器费力气,吃点酸的提神。”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山楂的酸混着糖霜的甜在舌尖炸开,周亦安喉结动了动,没忍住又拿了一块。
远处的冰湖又“咔”地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脆,像有什么东西破了壳。苏晚樱站起身,望着湖面忽然喊:“亦安哥你看!冰裂到岸边了!”
周亦安放下刻刀抬头,只见冰湖中央的裂纹像树枝似的蔓延,一直伸到岸边的芦苇丛里,冰下的水泛着青绿色,像块刚被打磨过的玉。“再过两日,就能下网捕鱼了。”他,去年这个时候,他爹就是在融冰时捕到第一条开湖鱼,炖了汤给刚生完病的娘补身子。
苏晚樱忽然拽他的袖子:“那我们钓鱼去时,带个瓦罐,钓上来就炖?”她眼里的期待快溢出来,蓝布条在他手腕上晃悠,像只停驻的蝴蝶。
“好。”周亦安应着,忽然发现手里的刻刀不知何时停了,榫头已经削得正好,轻轻一推就卡进卯眼里,严丝合缝,连一丝木屑都漏不出来。他把模型放进竹篮,“走吧,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婶子。”
苏晚樱蹦蹦跳跳地在前头走,蓝布条随着脚步甩动,时不时回头喊他:“亦安哥你快点!我娘午后要晒药材,让我帮忙翻晒呢。”
周亦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竹篮,篮里的艾草糕还温着,山楂糕的甜香混着艾草的清苦漫在风里。他看着她的背影,辫子甩在身后,像条缀着蓝花的尾巴,忽然觉得这春是真的来了——不仅在冰裂的湖面里,在冒芽的草叶上,还在她塞来的布鞋里,在他刚削好的榫卯里,在两人踩着碎冰往家走的脚步声里。
快到苏家院门口时,苏晚樱忽然停住脚,转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手里塞:“差点忘了这个。”是个木雕的玩意儿,刻的是只兔子,耳朵长长的,蹲在萝卜上,刀法有些稚嫩,却是用他上次给她的边角料刻的。
“我学着刻的,”她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山楂,“刻坏了三只才成一个,你别嫌弃。”
周亦安捏着兔子,木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萝卜叶的纹路刻得歪歪扭扭,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精细木雕都让人心里发暖。他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个木盒,是他昨夜赶工做的,打开来,里面是支木簪,簪头刻着朵樱花,花瓣层层叠叠,正是她鞋头绣的那种渐变色——他用不同深浅的木片拼起来的。
“给你的。”他把木簪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像触到了融冰后的湖水,温温的。
苏晚樱捏着木簪,忽然踮起脚,往他鬓角别了朵刚摘的蒲公英:“簪子我很喜欢,这个送你。”白色的绒球沾在他发间,像落了朵白云。
两人站在苏家院门口,风里飘着晒药材的香气,远处冰湖的裂纹还在悄悄蔓延。周亦安看着她手里的木簪映着阳光,忽然觉得,这榫卯相生的不只是木件,还有日子——像他手里的模型,她绣的布鞋,他刻的木簪,她做的山楂糕,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卡成了一体,严丝合缝,把这初春的暖,牢牢锁进了往后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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