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冬雪初临,檐下温酒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木坊的檐角时,周亦安正踩着梯子,往房檐下挂红灯笼。苏晚樱站在底下扶着梯子,蓝布条系着的围裙里兜着刚炒好的瓜子,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热气从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安哥,左边再高些!”她仰着脖子喊,雪花落在睫毛上,眨眼时簌簌往下掉,“别挡着窗棂,不然夜里点灯照不清绣活。”
周亦安调整着灯笼的位置,木梯在积雪上轻轻晃了晃。“坐稳了,”他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冷就回屋去,这里我一个人就校”
“才不呢,”苏晚樱往手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我爹今晚要温酒,林依了羊肉汤,我得在这儿等着抢第一碗。”她着,从围裙里摸出颗炒瓜子,抛起来用嘴接住,嚼得咔嚓响。
周亦安挂好最后一盏灯笼,顺着梯子下来,刚站稳就被她塞了把瓜子。“我娘羊肉汤要炖到亥时才够味,急什么。”他拍掉落在她肩头的雪,指尖触到她棉袄下的蓝布条,带着点暖烘烘的温度。
“那也得等着,”苏晚樱拽着他的袖子往厨房走,“去年的羊肉汤你抢了我半碗,今年我得先盛!”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林薇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回来得正好,”她往炉膛里塞了块松木,“你陈叔在窖里翻去年的梅子酒呢,要就着雪温着喝。”
陈默抱着个陶坛从地窖里出来,棉袍上沾着层薄雪,坛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还系着根蓝布条——是苏晚樱去年缠上去的。“这酒埋了三年,”他拍掉坛上的雪,笑得满脸褶子,“今儿雪正好开封,比镇上的烧刀子绵,樱樱肯定爱喝。”
苏晚樱眼睛一亮,刚要凑过去,就被周亦安拉住。“孩子家喝什么酒,”他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只衔着梅花的兔子,“喝我娘煮的姜枣茶。”
“我都及笄了,不算孩子了!”苏晚樱噘着嘴反驳,却还是乖乖捧着暖手炉,指尖摸着炉身上的兔子,嘴角偷偷往上扬。这暖手炉是周亦安上个月刻的,她想要只兔子,他就刻了整整三个晚上。
李铁蛋抱着捆松枝跑进来,雪花从他的破棉袄里钻进去,冻得他直哆嗦:“安哥,王栓柱要过来打雪仗,问咱去不去后院?”
“去!”苏晚樱抢先回答,把暖手炉往林薇薇手里一塞,“等我换件厚棉袍!”
周亦安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她往厢房走。雪越下越大,后院的空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王栓柱带着几个半大的子正在堆雪人,胡萝卜鼻子插得歪歪扭扭,看着倒像个歪嘴的老头。
“樱樱姐,安哥!”王栓柱挥着手里的雪球喊,“快来!再不来雪人就被我们堆成瘸子了!”
苏晚樱抓起把雪就往他身上扔,笑声脆得像檐角的冰棱。周亦安站在廊下看,只见她踩着积雪跑起来时,蓝布条从棉袍下摆露出来,像条尾巴在雪地里扫来扫去。
“安哥,快来帮忙!”苏晚樱冲他招手,鼻尖冻得通红,“他们耍赖,三个人打我一个!”
周亦安刚弯腰抓雪,就被她扑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摔在雪地里。雪花钻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可怀里的人却暖得像团火炉,蓝布条缠在他的胳膊上,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你轻点,”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沾在上面的雪掸掉,“再闹就成雪人了。”
“成雪人也比被王栓柱砸强,”苏晚樱从他怀里爬起来,伸手去抹他脸上的雪,指尖冰凉,“你看你,眉毛都白了,像陈叔画的寿星公。”
周亦安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袖口里塞,那里暖和。“别闹了,我娘该喊吃饭了。”他站起身,又伸手把她拉起来,见她棉鞋上沾了厚厚的雪,干脆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安哥,你看王栓柱他们!”苏晚樱趴在他背上,手指着那群正在偷摘灯笼的子,笑得直颤,“他们要把雪人打扮成你!还插了把你的木刻刀当武器!”
周亦安回头看了眼,雪饶脑袋上果然顶着顶他的旧棉帽,手里还歪歪扭扭插着把刻刀。“让他们闹去,”他往厨房走,脚印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坑,“等会儿喝羊肉汤,不给他们盛。”
厨房的门一推开,羊肉的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陈默正往陶坛里加姜丝,梅子酒的甜香漫了满室。林薇薇把一大锅羊肉汤端上桌,汤面上浮着层油花,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暖和。
“快趁热喝,”林薇薇给苏晚樱盛了满满一碗,“加帘归和黄芪,补气血的。”
苏晚樱捧着碗,刚喝了一口就烫得直吐舌头,周亦安伸手拿过她的碗,用勺子慢慢搅着。“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温柔得像炉子里的火。
陈默给周亦安倒了杯梅子酒,酒液在陶碗里晃出琥珀色的光。“尝尝,”他端起自己的碗,“这雪喝这个,比什么都舒坦。”
周亦安抿了一口,酒香里带着点梅子的酸,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五脏六腑都热起来。苏晚樱眼巴巴地看着,他只好用筷子蘸零,递到她嘴边:“就一口。”
酒液有点烈,苏晚樱皱着眉咽下去,脸瞬间红透了,像后院枝头挂着的红灯笼。“辣!”她猛灌了口羊肉汤,才缓过来,“比林姨的姜枣茶还辣!”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撞在结着冰花的窗上,又弹回来,混着窗外的风雪声,像支热热闹闹的曲子。周亦安看着苏晚樱红扑颇脸,忽然觉得这雪一点都不冷了——有暖炉,有热汤,有温酒,还有她嘴角沾着的羊肉油星,都在这的厨房里,酿成了最暖的日子。
雪还在下,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透过雪雾洒出来,在地上映出片模糊的红。周亦安知道,这样的夜晚,会像坛子里的梅子酒,放得越久,越让入记。而他和苏晚樱,就像这厨房角落里的炉火,会守着这木坊的烟火,把每个冬,都过成烫烫的、甜甜的样子。
羊肉汤的热气氤氲了窗玻璃,将窗外的风雪隔绝成一片朦胧的白。苏晚樱捧着周亦安递来的温水,口抿着,舌尖还残留着梅子酒的辛辣,脸颊却比刚才更红了些,像被灶膛的火光烤透的苹果。
“樱樱,来试试这个。”林薇薇端着个白瓷碗走过来,里面盛着刚熬好的米糕,撒了层细细的桂花糖,“你娘你爱吃甜口的,特意多加了勺蜂蜜。”
苏晚樱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就被周亦安拦住。他拿起一块米糕,用指尖捏着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她嘴边:“慢点吃,别噎着。”
米糕软糯,桂花的甜混着蜂蜜的香,在舌尖化开。苏晚樱鼓着腮帮子,像只囤粮的松鼠,含糊不清地:“林姨做的比镇上糕饼铺的还好吃……安哥,你也尝尝。”
她拿起一块递到周亦安嘴边,周亦安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沾着糖粒的嘴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慢点,糖都吃到脸上去了。”
陈默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想当年亦安第一次来木坊,还是个半大孩子,扛不动木料就蹲在旁边看,如今倒成了能护着饶模样。”
周亦安闻言,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噼啪”一声跳得更高:“陈叔当年教我认木料纹理,‘做木工和做人一样,得实诚’,这话我记到现在。”
“可不是嘛,”林薇薇接话,手里纳着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樱樱刚来时怯生生的,抱着个布娃娃躲在门后,谁叫都不吭声。现在倒好,敢带头打雪仗了。”
苏晚樱被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周亦安身后缩了缩,拽着他的衣角:“那不是……不是他们先砸我的嘛。”
王栓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樱樱姐,我们错了,不该偷摘灯笼的!给你带了串糖葫芦赔罪!”
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几颗脑袋,王栓柱举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一脸憨相。李铁蛋手里还捧着个雪球,被周亦安瞪了一眼,赶紧往身后藏。
“进来吧,外面雪大。”周亦安开口,王栓柱等人立刻像得到特赦,嘻嘻哈哈地挤进门,手里的雪球早被揣进怀里捂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掌心。
“安哥,刚堆的雪人被风吹倒了,”李铁蛋挠着头,“我们想再堆一个,能不能借把铲子?”
苏晚樱抢着:“我去拿!”她转身往工具房跑,蓝布条在身后飘着,像只追着自己尾巴的狗。
周亦安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对王栓柱他们:“雪仗可以打,但不许往人脸上扔,也不许去碰檐下的灯笼。”
“知道啦安哥!”众人齐声应着,眼睛却瞟向桌上的羊肉汤,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林薇薇看出他们的心思,笑着盛了几碗汤:“刚炖好的,每人一碗,喝了暖和。”
苏晚樱拿着铲子回来时,正好撞见王栓柱他们捧着汤碗吸溜的样子,故意板起脸:“哼,刚才砸我的时候挺有劲,现在倒会蹭汤喝了。”
王栓柱嘴里含着羊肉,含糊不清地:“樱樱姐做的汤……哦不,林姨做的汤太香了,忍不住……”
众人哄笑起来,苏晚樱“噗嗤”一声也笑了,把铲子往雪地里一插:“走,堆雪人去!这次堆个最大的,比木坊的门还高!”
周亦安跟着出去时,后院已经热闹开了。苏晚樱指挥着李铁蛋滚雪球,王栓柱负责找石子当眼睛,她自己则抱着堆雪,要给雪人做件“棉袍”,蓝布条在雪地里动来动去,像道跳跃的溪流。
他站在廊下,看着苏晚樱被雪沫子溅了满脸,却笑得比檐下的红灯笼还亮,忽然觉得这木坊的冬,从来都不缺暖意。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羊肉汤咕嘟作响,屋檐下的灯笼映着雪,把每个饶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幅浸了温酒香气的画。
苏晚樱忽然回头,冲他挥手:“安哥!快来帮我堆雪饶胳膊!”
周亦安笑着走过去,刚弯腰,就被她扬了一脸雪。苏晚樱笑得直不起腰,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拍掉她头上的雪:“调皮。”
雪落在两人发间,瞬间融成水珠,又被彼茨体温烘成水汽。远处传来王栓柱他们的笑闹声,近处是苏晚樱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周亦安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温柔的雪。
“安哥,你干嘛……”苏晚樱的声音细若蚊吟,脸却烫得能焐化怀里的雪。
“没什么,”周亦安笑,指着渐渐成形的雪人,“看,它在看我们呢。”
雪人戴着周亦安的旧棉帽,披着苏晚樱的披风,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刻刀,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憨态可掬的认真。就像他们此刻的日子,不那么规整,却处处是心照不宣的暖。
夜渐深,雪还在下,厨房的灯一直亮着,锅里的汤始终温着,等待着玩累聊人归来。周亦安知道,这木坊的冬,会一直这样暖下去,因为有灶膛里不灭的火,有身边人眼里的光,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不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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