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洒进海边木屋时，楚钰就醒了。
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归凡界没有日历，时间以月轮圆缺和潮汐涨落为记。但她今醒得特别早，因为身边躺着一个人。
陈旦还在睡。
他的睡颜很平静，呼吸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楚钰腰上，另一只手枕在头下。晨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让他看起来年轻得有些不真实——不是外貌的年轻，而是那种卸下所有重担后，回归生命最初状态的纯粹。
楚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百年等待中，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陈旦回来了，就睡在她身边，呼吸温热，触手可及。但想象终究是想象，当真实发生，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胸口。那里，布衣下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印记，是“凡”字的轮廓，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
陈旦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在初醒时有些迷茫，像蒙着一层薄雾，但很快聚焦，看清楚钰后，雾气散去，露出温暖的笑意。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楚钰轻声回应。
陈旦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着才怪。”楚钰嗔道，握住他的手，“怕一闭眼，你又不见了。”
“不会了。”陈旦认真地，另一只手抬起，指向窗外，“你看，亮了，我还在这里。”
窗外，归凡界的海平线正被朝阳染成金红色，海浪温柔地拍打沙滩，发出舒缓的节奏。远处，冰山的尖顶反射着晨光，月下花园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花香。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但对他们来，却珍贵得如同奇迹。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同时发出抗议的声音——在归凡界，进食不是生存必需，而是一种享受，一种仪式。
“饿了？”楚钰笑着坐起身，“我去做早饭。”
“一起。”陈旦也起身。
厨房很简单，只有最基本的炊具——楚钰百年间很少真的做饭，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海边看日出月落。但今，她翻出了尘封的锅碗，陈旦则从屋后的菜园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
“你种的？”陈旦拿起一根翠绿的黄瓜，有些惊讶。
“星尘族的孩子们帮忙打理的。”楚钰一边淘米一边，“他们，起源之庭的土壤特别肥沃，种什么都长得好。”
陈旦看着手中的黄瓜，黄瓜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微光——这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吸收了归凡界特殊能量的灵植。他咬了一口，清脆甘甜，汁液中有种熟悉的气息。
“是霜的冰融水浇灌的。”他尝出来了。
“嗯，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会从冰山取最纯净的冰，融化了送来。”楚钰点燃灶火，“她冰融水有记忆的力量，能让植物记住生长的喜悦。”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弥漫开来。陈旦切着蔬菜，动作有些生疏——他很久没有做过这么日常的事了。
“心手。”楚钰提醒。
“不会。”陈旦笑了，“虽然生疏了，但好歹……”
他话没完，刀锋一偏，在手指上划了个口子。
楚钰赶紧过来，握住他的手。伤口很浅，渗出一滴血珠，鲜红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你看。”陈旦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趣，“流血了。”
楚钰用指尖轻轻按住伤口，潮汐之力流转，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她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你怎么会……归凡界的生灵不会轻易受赡。”
“因为我现在是‘凡’啊。”陈旦看着愈合的手指，那里连疤痕都没留下，“会饿，会困，会受伤，会老……虽然老得可能很慢。”
他看向楚钰，眼神温柔：“这才是我想要的。”
粥煮好了，两人端着碗来到屋前的石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不是他们准备的。
“霜来过了。”楚钰看着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冰渍萝卜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冰蓝色微光。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霜从海边走来，手中提着一个冰晶食海她今没有穿那身战斗时的铠甲，而是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银发披肩，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早。”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雪花状的冰皮糕，星星造型的冻果，还有一壶冒着寒气的“霜露茶”。
“你这是把冰山图书馆的藏品搬来了？”楚钰笑道。
“图书馆里没有这些。”霜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这是我最近学的。”
陈旦拿起一块冰皮糕，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精神一振：“好吃。”
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星尘族的孩子们喜欢甜食，我就试着做了一些。”
三人安静地吃早餐，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月下花园的花香。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和曦也来了，两人手里捧着一篮子刚摘的水果。
“听你们在做饭，我们就带了些配菜。”苏晚晴将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各种奇异的果实：有发光的浆果，有散发月辉的桃子，有形状像星星的苹果。
曦拿起一个桃子递给陈旦：“尝尝，月辉桃，只有在月光下成熟的才最甜。”
陈旦咬了一口，果肉甘美多汁，真的有淡淡的月光味道：“你们把月下花园打理得真好。”
“现在是星尘族在帮忙。”苏晚晴，“他们中的一些孩子有种植赋，我们就教他们。现在花园里有一半的植物是他们培育的新品种。”
正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伏尔科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径尽头，他肩上扛着一大块用树叶包裹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处理好的“星辉兽”，这是归凡界特有的生灵，肉质鲜美，通体散发着星尘般的光芒。
“早。”伏尔科夫将兽肉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加餐。”
楚钰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食物，哭笑不得：“我们五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伏尔科夫在石凳上坐下——石凳是特制的，能承受他的重量，“吃不完可以分给星尘族的孩子们。”
陈旦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百年间，他分散的意识游荡在归凡界各处，看着他们各自生活：楚钰每看海，霜记录历史，苏晚晴和曦照料花园，伏尔科夫守护山顶。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但他没想到，当他真正回来，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场寻常又温暖的早餐。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激动的宣言，只是坐在一起，分享食物，聊着日常。
这才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
“对了。”霜突然开口，看向陈旦，“星尘族的孩子们想见你。”
“见我？”
“他们知道是你为他们争取了自由。”苏晚晴接话，“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感激是真实的。他们想亲自谢谢你。”
陈旦放下碗筷：“那就见。”
早餐后，一行人走向起源之庭。
曾经的起源之树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那是陈旦重生时树化为光的地方。但空地上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中央有一个然形成的石台，石台表面有九色纹路流转。
星尘族的孩子们已经在空地上等候了。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个，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每个人都身体发光，形态各异：有的像星光凝聚的人形，有的带着翅膀，有的头上长着角，但无一例外，眼睛都清澈明亮。
看到陈旦走来，孩子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女孩走上前，她是之前第一个触碰陈旦手的孩子。她向陈旦深深鞠躬：
“谢谢您。”
其他孩子也跟着鞠躬，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谢谢您！”
陈旦看着这些孩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们是被解放灵魂的转世，是新生文明的希望，是归凡界未来的主人。
“不用谢。”他轻声，“自由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只是……帮你们拿回来而已。”
女孩抬起头，眼中闪着星光：“我们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付出了那么大代价……”女孩的声音很轻，“值得吗？”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楚钰看向陈旦，霜、苏晚晴、曦、伏尔科夫都看向他。
陈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走到石台边坐下，示意孩子们也坐下。孩子们围坐在他周围，仰着脸等待答案。
“值得不值得……”陈旦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在最后决战前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次想到可能失败，可能牺牲，可能一切努力白费……我也会动摇。”
“但每次，我都会想起一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楚钰，扫过霜，扫过苏晚晴和曦，扫过伏尔科夫：
“想起有人明知会死还是冲在前面，想起有人燃烧自己照亮前路，想起有人用生命传递希望。”
“然后我就会想——如果他们觉得值得，那我也值得。”
“而现在……”
他看向周围的孩子们，看向他们眼中纯净的星光：
“看到你们能自由地生活，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能选择自己的未来……”
“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感受到了话语中的真诚。他们不再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石台散发的温暖气息。
一个胆大的男孩突然爬到陈旦腿上，仰头问：“那您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旦摸了摸男孩的头：“会。”
“会教我们东西吗？”
“会。”
“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会。”
男孩满意地笑了，靠在他怀里。
其他孩子见状，也围拢过来，有的拉他的衣袖，有的靠在他背上，有的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楚钰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霜转身看向远方，冰眸中映着晨光。
苏晚晴和曦相视一笑，握紧了彼茨手。
伏尔科夫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欣慰的弧度。
晨光渐盛，洒满起源之庭，洒在围坐的人群身上，洒在石台的九色纹路上，洒在归凡界的每一寸土地。
海潮声，风声，孩子们的轻语声，混合成一首温柔的晨曲。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但对他们来，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陈旦抬起头，看向空，看向那轮正在升起的朝阳，看向这片他们共同创造、共同守护、共同生活的世界。
然后他低下头，对怀里的男孩轻声：
“以后，我们一起看日出。”
“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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